卷四 亂世笳鼓急 亂世佳人

李十娘做了一個夢,夢見她回到十四歲的時候,父親在幷州當刺史,她隨父上任,住在幷州首府晉陽。

父親公務繁忙,母親早逝,身邊不過幾名姬妾,又哪裡管得住她。也不敢管。起初有過不識趣的,沒準懷了什麼不可告人的心思約束過她,說一個小娘子,不在家裡好好學些針黹女紅,成天外頭瘋跑什麼。

她下巴一抬,揚長而去。

那妾室氣不過,使人盯她。過了陣子,就瞧見她帶了個少年回來,把臂遊園。那妾室倒也謹慎,再三使人看了,確實是個少年,不是小娘子,這才興沖沖去告了她父親。她父親大驚,過來看時,卻是府吏的女兒。

她跪在父親面前哭訴說:「要姨娘心裡沒鬼,幹什麼整日里疑神疑鬼?我跟父親來晉陽多少時候了,難得有個知心人,都被姨娘驚走——我知道姨娘不過是想在我面前抖抖做孃的威風,要我親孃要在,也捨不得這樣為難我……」

她父親原是個軟和性子,哪裡禁得住她這哭,又果真疑心起那妾室來,漸漸就冷落了,隔年換月,有客卿辭去,索性將那妾室送了他。

後來她得了機會,讓父親發現那府吏膝下一雙兒女原是雙生。她父親哪裡捨得怪她,倒是笑她機靈,更悉心栽培。

再無人敢管她,爭先恐後地討好,群星捧月似的奉承,日子過得著實愜意。進父親書房看文書也好,假扮小廝跟父親赴宴也罷,再得了空,借人作掩,去城外騎馬打獵,住帳篷,逐水而居,幾天幾夜也是有的。

晉陽不像洛陽,城外大片的草原,青青地一直覆到天邊,像一張極大的綠氈毯。白的雲一團一團,飄落下來變成石頭、羊群,還有河流,河流裡流著鮮花,鮮花底下藏著魚兒,脫了鞋,成群結隊親吻她的腳底。

有少年摘了大捧的花過來,往她腳下一丟,打馬就跑遠了,她甚至來不及看清楚他們長什麼模樣。

長什麼模樣原也不重要,她是要回洛陽的,那個錦繡鋪地,珍珠作簾的地方。她在青山頂上眺望遠不可及的洛陽,像將軍遙望他的戰場。陽光底下,她的笑容和陽光一樣奪目——晉陽城的少年這麼說。

她十四歲的時候離開了晉陽,再沒有回去過,她想她是沒有機會再回去了。

初回洛陽,她確實豔驚四座,不止是豔,琴棋書畫,哪一樣都拿得出手,騎射更是漂亮,就是她的騎裝,也是所有姐妹中最別出心裁。若非如此,怎麼叔母去寶光寺,老祖宗就非囑她帶上她呢。

但是夢裡不是這樣的,夢裡從回到洛陽就開始不一樣。她在閨房調變胭脂,父親遣人進來說:「有貴客臨門,請十娘子出去奉一盞酪。」

她心裡想,那是怎樣的人物,父親竟然捨得他最心愛的女兒端茶侍水?

卻束髮扮了小廝,往酪里加三勺鹽,托盤出去,客座上兩個少年,都穿了獵裝,弓箭還放在手邊。

唔,她見過,她想,她見過左邊那個少年,去歲秋她跟隨堂兄出獵西山,他風一樣從他們身邊過去,就像是刀劍,或者烈酒,黑色大氅,笑聲朗朗,回首時候,容顏如冰雪。堂兄說,是始平王世子。

她把加了料的酪遞給他。

他才嚐了一口,面孔不可思議地扭曲,他抬頭向她看過來,她垂著臉,稍稍傾斜的托盤,托盤上托腮美人,美如皓月。

那少年便笑了。

後來他們成了親,她做了始平王世子妃,任誰見了都須得讚一聲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起初好得蜜裡調油。

她彈琴,他聽她彈琴;她行獵,他陪她行獵;她要回孃家省親,他送她回家;他騎馬,她也要騎馬,雙騎並轡,車如流水馬如龍;上元節,燈滿洛陽,她一家一家猜過去,無有不中,出盡了風頭。

到最後一隻燈樓,卻被難住。她怏怏不樂,昭郎為討她歡心,特特去找了燈樓主人。她記得她穿得簡淡,妝也簡淡,站在天底下最最繁華的洛陽城裡,清雅得像五色繽紛中一抹水墨痕,不知怎的就教她心驚。

昭熙說,謝娘子真是雅人。

因了這句話,她打馬狂奔,負氣而去。

昭熙沒有追上來。

那有什麼呢,李十娘不解地想,她無法明白當時心情,那大約是,夢裡女子沒有進宮的緣故,也有可能是她沒有經歷家破人亡。在夢裡那個女子看來,大概全世界都是因為她而存在,只要她想的,沒有她得不到,她心裡有的,眼睛裡就不可以再有第二個人。

哪怕只是多看一眼。

綿綿不絕的夢,長得像是人生。

她央父親買了兩個絕色的胡女,綠眼睛,水蛇腰,肌膚雪白,交給教坊調教,過得三兩月,輾轉送進崔家。未幾,就聽到崔九郎別有幸寵的傳聞。她笑吟吟說給昭熙聽,昭熙氣得與她大鬧了一場。

那是他們生分的開始。

原本他不必為一個外人與她動怒,她氣了好些天,等昭熙與她賠不是,但是她沒有等來昭熙賠禮,等來他出徵的訊息。

一齣徵就是半年,回來不過幾日,再出徵又是半年。時光消磨,感情漸漸地就淡了下去。

始平王府清淨,王妃的心思更多放在太后和天子的掐架上,兩個小姑子,三娘沒兩年就出了閣,許的全洛陽最俊美的王侯,卻難得回來,回來也並不與她說話,她從來就沒有把她放在眼裡過。

六娘子和她也不親近,她在洛陽土生土長,很有一幫子手帕交。在宮裡時候也多。

偌大的始平王府,像是就孤零零就住了她一個人。

宮姨娘倒是時常過來與她說話,黏糊糊的市井婦人,素日里也就知道念念兒女經,催她快快生個孩子——一個妾室,給她充什麼婆婆款!要不是她女兒是皇后,她恐怕也不能容她與她胡說八道。

其實日子也不是不能過,就是沒趣兒。三月三去洛水邊,看見騎白馬手持彈弓的少年,活潑潑跳胡旋的少女,越發覺得始平王府像個金打的籠子,恨不得有朝一日脅生雙翼,能飛出去就好了。

那些日子老往孃家跑,忽然有一日聽說始平王回京了。

昭熙也回京了,然而他們並沒有再親近起來,崔謝氏的那件事始終卡在他心裡,像一根刺。

她漸漸就有了和離的念頭,她父親不許。她明白父親為什麼不許,始平王正日比一日權勢熏天。從前始平王也是君前重臣,皇帝倚賴他,太后信任他,後來皇帝和太后分了勝負——這時候始平王人馬已經進京。父親給她打比方,說:「你想想看,如果你是進宮,還有可能全身而退麼?」

這個比方讓她毛骨悚然。

她嫁的不過是始平王世子,並非東宮,更不是天子。

人人都說始平王想做天子……那時候她愁眉苦臉地想,昭熙要真做了天子,也決然不會立她為皇后,她不得寵,卻再出不得宮,這日子真是沒法過。

但是他終於沒有做成天子。

為山九仞,功虧一簣。

她那時候就如脫困的鳥兒,撲稜撲稜往家裡飛。乾脆利落一刀兩斷,沒等父親為她擇婿,她就遇到了週六郎。六郎比她小很多,原有妻崔氏,父親不願意,但是她願意啊。她在他眼睛裡,看到當初晉陽那些捧花少年眼睛裡的光。

可惜那樣的日子,也並沒有好太久。

有時候你猜不到命運會有怎樣的後手,就好像她沒有想過始平王父子死後,華陽公主姐妹竟然活了下來,六娘子進了宮,華陽得到了大將軍的寵愛。

那時候京中人有求於大將軍,不得其門而入,便有人出主意,說可以拜訪華陽公主。曲線救國一向是官場捷徑。

然而華陽公主也不是這麼好見的。斯時週六郎兩個兄長俱已過世,六郎犯事,將被貶出京,他求她,她不得已去見華陽。華陽倒是見了她,也沒有追究她沒有為她兄長守節,只是對她所求,只當是不懂。

像從前一樣,她眼睛裡就沒有她。

那之後不久,有天她出門,被一個少年攔下車,他笑嘻嘻地輕薄她:「小娘子長得可美……」

那個少年生了極出挑的一雙桃花眼。

大將軍的長子周澈,少年丞相,年方十四。

這讓她想起若干年前她送胡姬進崔家。

六郎改遷北豫州刺史,沒有帶上她;未幾,叛逃長安。那少年鮮衣怒馬來見,得意洋洋:「娘子今日肯依從我了嗎?」那時候她還不知道,是六郎託人將她送了他,就像當初她的父親將妾室送與客卿。

後來她知道了。

她以為她這輩子這就算是完了,但是不,人的一生總是這樣,你以為完了的時候,它還長著呢,你以為還長的時候,它才突然咔嚓一聲,宣告劇終。

身如浮萍。

不僅因為戰亂家破人亡的姜娘這麼想,被元昭敘帶走的華陽公主這麼想,自晉陽進京之後,這輩子再沒有離開過洛陽的李十娘也這麼想——那個俊美的少年公子得意洋洋問她:「如今娘子肯依從我了嗎?」

李十娘低眉,潔白的額抵在獄欄上,像一株垂死的蘭花。

她知道她沒有選擇。週六叛逃,大將軍念及同族沒有株連,但是週六一房跑不掉的,作為他的妻子,按律當斬。

周澈得了她,不過新鮮幾日也就撂開了手。這位周大公子的後宅異常熱鬧,好在他斂財有術,對女人亦大方,吃穿用度得周全。橫豎她也不爭寵——她從前多少狐媚手段,到頭來也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