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云然過了許久才舒出這一口氣,她對謝冉說:「你幫我和阿爺說,如果有合適的,我願意改嫁。」
謝冉呆呆抬頭來,「啊」了一聲。
「不過我有條件,」謝云然說,「我不想委屈了自己,要再嫁,第一不嫁與仇人,第二爵位不可以低於昭郎。」
謝冉「哦」了一聲,他覺得他阿姐是真聰明,這兩個條件一亮,那些上門來提親的浪蕩兒都給他有多遠滾多遠。他猜第一個條件是防著元昭敘,那小子蠢蠢欲動想娶個五姓女,也是朝野盡知了;第二個條件,啊哈,難道洛陽適齡的王爺很多嗎?
廣陽王最近可以說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了。他頻頻去探望地牢裡的那個人,告訴他誰誰誰上謝家提親了,誰誰誰攔下了去上朝的謝祭酒口稱「小婿」,謝祭酒怎樣惱羞成怒,那人又如何汙言穢語,氣得謝禮告病。
他人生得秀美,氣質溫潤,若非親眼目睹,誰也不會相信廣陽王還有這樣殘忍粗俗的一面。他也不會讓人看到他的這一面,讓人看到,他們就不怕他了。所以帶進地牢裡的就只有個又聾又啞,醜得沒人忍心看第二眼的花匠。
經了長史調教,花匠的腳步細碎得幾不可聞。地牢裡沒有光,廣陽王自個兒眼瞎,也不容別人看到光。鄭忱扶著陰冷的石壁跟著廣陽王往前走,他比他走得快,在這裡,他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那個。
有時候他也會疑惑,有時候人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此處,為什麼會到這一步。想當初初見昭熙,是正始四年臘月,始平王父子凱旋歸來,旌旗獵獵,天子郊迎,將士鎧甲映著日光,那氣派!
後來再見,已經是在宮裡。他緋衣豔色,哪個不多看幾眼。始平王世子卻是個方正人,目不斜視,全不像他妹子和娘子。想他當初躲債到寶光寺,她們可沒細問他什麼,光看他的臉,就決定救了。
這些細碎的事如今想來全是趣味,他想他是快要死了。
他原本早就該死了,想殺他的人可真多啊這天下。可是不,他不會讓任何人得償所願,他要死,也要死在自己手裡。
華陽公主和宋王成親那日,他和昭熙從宮裡出來,昭熙掛記他妹子,這麼高的火焰也一頭撞了進去。後來宋王府的人趕過來救火,他趁亂走了。他從前答應過華陽公主的事,到這時候算是踐諾。
奇怪,他其實並不是什麼一諾千金的人物。月下花前,他許過的諾言多了,所謂海誓山盟,不知道為什麼,那些話偏偏就沒與念兒說過。陳詞濫調,總覺得她未必想聽,後來想起來,也不是不後悔。就算俗氣的,傻氣的,多少人說過的話,做過的事,也許確實會不屑一顧,但那些都不是他。
後來……想說也沒地兒說了。
他拼命找從前的人,從前的事,想要她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痕跡消失得慢一點、再慢一點。
最後一個得她信任的人,竟然是與他鄭家全無關係的華陽公主。大約就是如此,他記得她的託付。
那天他從宋王府出來,天黑得透透的,他覺得他該去見她了。雖然他臉上留了疤,不如從前好看,她興許會認不出來,但是不要緊,他成天纏著她,說他們從前沒說過的話,做他們從前沒來得及做的事,慢慢兒地,她就會重新愛上他了。
他雖然成過親,有過妻子,身邊也從來不乏女人,但是他像是從來沒有過像尋常人一樣,油米柴鹽的生活。
從前是過不起,風月場上浪蕩兒,要什麼油米柴鹽;後來……後來就是笑話了。
這些想頭,是洛陽城破之後,他和昭熙躲在宮裡養傷時候生出來的。他這時候往回想,從前和爺孃兄弟一起過活,也沒有始平王府這麼清淨。他娘是妾室,家裡兄弟多了,總會別苗頭。他打小貪玩,不上進,也沒什麼討人喜歡的長處,長得好有時候佔來的不是便宜。後來他那些兄弟倒是沾了他不少光,如今不知道該倒了什麼血黴——他沒刻意去打聽,不過那都是很會見風使舵的貨,也犯不上他操心。
始平王在戰場上大殺四方,很有兇名,對妻女卻像個尋常男子。始平王妃這麼個性子,竟有這等福氣。
昭熙說也就是娶了雲娘,家裡方才熱鬧些。天冷的時候,兩個妹妹帶三郎過來,雲娘蒸了雪白的糕點,三郎饞著要吃,嘉言抱三郎於膝上,自己吃一半,剩下一半餵了他養的狸貓,三郎被氣得大哭起來。
「換我也哭。」鄭忱記得自己當時樂不可支。
昭熙笑了一聲:「我倒忘了,鄭郎也是三郎——我看三郎你也不是個掌權的料,待我阿爺回來,我問他討個好花好酒的閒職,讓你種種花,聽聽戲,逗逗鸚哥兒,娶個好娘子,這日子也就過得有滋味了。」
他也看得出他日子沒滋味;娶個好娘子?他想娶的那個不能娶,他娶了的那個……他乜斜著眼睛看他:「二孃不好?」
——那時候他們還不知道嘉穎放火逼了三娘出府。
昭熙當時搖頭說:「也不是不好,我和二孃見得不多,就只聽雲娘說她心思細。似我這等粗人,娘子心細,剛好把日子過得細緻些,三郎不妨找個心粗的,便是三郎惱了她,她也笑笑就過去了。」
他想他說的其實不是心粗,而是心寬,沒什麼放在心上,人生於世,得過且過。那也不是不好,只是以這樣的標準,豈不是念兒也不合適?「那還是不要了。」這句話到嘴邊,卻變成:「那二孃怎麼辦?」
「三郎是沒有聽說過寡婦再嫁麼?」昭熙嗤之以鼻,「三郎心裡沒有她,何必勉強呢。」
他也知道他心裡沒有她。鄭忱忍不住覺得好笑,寡婦再嫁,他倒是為他長長久久打算起來,知道鄭忱這個身份不能再用,橫豎他臉也毀了,有始平王府的庇護,改頭換面,再從頭來過算不得什麼。
只是——
他不知道他是沒有以後的人。
那天晚上宋王府鬧得這麼熱鬧,燈火繁華,他獨自走開,影子煢煢。他是想要尋死,華陽公主和宋王大婚,是難得的好日子,他不想擾了他們的興,雖然華陽未必還記得他——她大約也會以為他早就死了。
怕驚動人,沒敢騎馬,他信步走去,走得遠遠的,遠到他一時也忘了自己身在何處。洛陽城破之後,城中多了許多廢墟,無主的斷壁頹垣里長出茂盛的草木,肥碩的兔子驚得跳起來,從他身邊躍過去。
他環視四周,忽然想起來,這是桐花巷。
鄭忱踉蹌走在黑暗的地道里,地道里兩個人的腳步聲。只有這樣伸手不見五指的黑,他才能夠從容去想這些舊事,他沒有死成,純粹是個意外,意外到他難於啟齒——繩子斷了。他聽說上吊是痛苦最少的死法,雖然會很難看。
他不知道會有這樣的意外。
然而到如今,他未嘗不慶幸這個意外。也許是念兒不想見他,雖然他報了仇,但是他答應華陽公主的事,還沒有做完。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始平王會死在洛陽城外——天底下能料到這個的實在不多。
他循著羽林衛這條線索找到了郭金……的家人。郭金已經死了,連他手下的羽林郎,都是被毒死的。倒是死得痛快,他的妻子痛哭流涕,說早知道如此、早知道如此就不忙著逼他為新君效力了。
世界上沒有「早知道」這回事。
他不想洩露行蹤,所以也沒有容她活下去。他知道昭熙沒有落在元禕修手裡,不然他早就昭告天下了。
他回煙花之地混過一陣子,一來方便混吃混喝,二來打探訊息。要說訊息,全天下也沒有比這裡更靈通的了。他沒了從前俊俏的模樣,自然不可能再得到姐兒們青睞,當初他在這裡廝混的時候,如今平康坊最紅的姐兒還在給他提鞋呢。
天底下的風雲變幻讓他始料不及,他並沒有怎麼想過自己在這傳奇中佔了怎樣的位置,如今平康坊也沒有人再提從前的鄭三郎,從前和他好過的姐兒們有的從了良,有的做了鴇,有的人老色衰。
最後得到昭熙的線索,落在一個洗衣婢的身上。
廣陽王府張媽的侄兒和洗衣婢約好了私奔,落在他手裡就是一把火,洗衣婢死了,張媽的侄兒被燒得面目全非,啞了。
然後他進了廣陽王府。
給昭熙送了半個月的飯菜才得到機會,在他手心裡寫了一個「鄭」字。他摸到昭熙的骨頭,他就只剩了骨頭,骨頭上蒙著一層皮。他看不見昭熙,昭熙也看不見他,昭熙伸手摸他的臉,摸了許久,一滴淚落在他手背上。
奇怪,他哭什麼。
堂堂始平王世子,半世英雄,也不怕人笑話。
他當然知道他如今不好看。從前他聽人說醜人多作怪,忍不住駭笑,其實美人才真真作怪,美人在乎自己的皮囊,遠甚於醜人。不好看的人,索性鏡子少照,免得煩惱,然而美人如何捨得不照鏡子?
不在乎容貌的其實只有一種人,死人。
他就當自己是死了,如今苟延殘喘,不過是有事情沒有完成。他怕他到了地下,念兒問他:「你在人間,可還有什麼因果未了?」
他總不能說,有一個人說過會給他挑個好花好酒的閒職,讓他種種花,聽聽戲,逗逗鸚哥兒,娶個好娘子,把日子過得有滋有味,後來他身陷囹圄,他卻沒有救他,只是因為——因為他著急來見她。
念兒興許會似笑非笑看他一眼:「你要娶誰?」
「娶你。」他就這麼回答她。
她總在那裡,他想,她總在那裡等他,既然已經等了那麼久了,那就再多等片刻罷,總不會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