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婁昭,段婁氏也傷心。從前她們阿兄也是個人物,要不是阿兄沒了,也不用二孃這麼拋頭露面,經營產業,養成如今這個心高氣傲的性子,就是碰上公主,也要爭上一爭——嚇,哪裡來這麼高的心氣。
原想著阿昭也是個能夠頂立門戶的,誰想又——
「人家出閣都有兄弟背,」婁晚君哭道,「阿昭到如今,生不見人——」
原本週樂與她婁家認了乾親,婁昭不在,他揹她上車也是可以的,但是如今他以男方長輩自居,自然不可能來揹她。也幸好如此,婁晚君想,不然,由他將她送到另外一個人手裡,光想想都覺得淒涼。
段婁氏打斷她:「阿韶一直在找,興許哪天就找到了呢。」
只要一天沒看到屍體,就能騙自己一天人還在,只是不知道在哪裡,但是人一定在的。
婁晚君卻比她阿姐要現實得多,說道:「父親年事已高,我出閣之後,家中就只能指著阿奇……」阿奇是她們長兄的遺腹子,今年不過八歲,「……阿姐要記得提點阿韶,莫讓他……莫讓他們忘了阿昭。」
段婁氏嘆了口氣:「二孃糊塗!前兒你算計公主,要不是看在阿昭的份上,你倒以為,今兒公主會來麼?」
「我原也不指著她來」這句話在婁晚君心裡轉了一轉,沒有出口。她也知道公主蒞臨是多大的面子。外頭催妝的聲音已經響了起來,大多是軍中同袍。婁晚君甚至能聽出一些人的聲音。周樂不在其中。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這次她是真的要成親了,再不會有別的轉機。嫁給尉大郎,固然能有更多的機會見到他,但是也斷絕了其他可能。他是很疼他這個外甥,明知道不堪用,還一直留在身邊。
想到真要嫁給這樣一個粗人,婁晚君心裡忽然充滿了恐懼。
「不能再哭了,再哭妝就花了。」段婁氏提醒她。
婁晚君沒能忍住,伏在她阿姐肩上哭了出來:「阿姐,我心裡好苦……」
段婁氏一怔,她是真沒有想到,她這個妹子執念如此之深。她有些慌了:「二孃,這樁婚事,你是點過頭的。」
婁晚君只是哭泣。
段婁氏漸漸也就回過味來,她只能笨拙地安慰她:「……都是這麼過來的,待成了親,只要他待你好,慢慢兒的,慢慢兒的……就能忘掉了。」
其實未必就能忘得多麼乾淨,她想,她有時候還能想起來,那個少年趴在牆頭,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她總看不清他的臉,也許是在夢裡的緣故。「你在上面看什麼呢?」她仰頭問。「看你。」少年紅了臉。
後來呢?
沒有後來了。阿兄帶了段榮回來,把她許了他。大多數人都是這樣的。她父兄沒有對不住她,給她找的是門當戶對、品貌端莊的良人。何況後來有了阿韶。
她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好,但是遺憾——誰沒有遺憾?繡娘指下錯針,書生落筆錯字,將軍麾下亡魂,都是遺憾。
「……人還是要認命的。」她說。
「那為什麼她不認命?」婁晚君脫口道。
「誰?」
婁晚君卻又不出聲了。如果所有人都認命,為什麼她不認命?她明明知道、她明明知道原本該是怎樣的,原本她父親死了,她兄長也死了,原本她不過是僥倖撿回一條命,如今卻想著鳩佔鵲巢!
阿姐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她失去了什麼,不知道她婁家失去了什麼……
「二孃……」段婁氏還待勸說,忽然外頭鼓譟起來,那聲音像是越來越近了,越來越歡暢,一聲接一聲,像是有成千上萬的人同時呼喝。「不會出什麼事吧。」段婁氏嘀咕著,吩咐婢子打起門簾。
婁晚君淚痕未乾的一張臉,也往外看去。
人齊齊讓出道來,那馬一直走到門外,馬上少年的臉在火光裡越來越清晰,段婁氏張大嘴,發不出聲響。婁晚君也忘了哭泣。
那少年說:「我回來了。」
婁昭的突然出現被視為天降祥瑞。
其實方策也一度疑心他早被剁成了肉醬,只是他估計著,開戰之前找不到婁昭,他們兄妹遲早被段韶丟進山裡喂狼。所以格外賣力,萬幸總算找到了,只是傷得重——當時被一刀砍進了心窩子裡。
婁昭聽說他二姐出閣,怎麼著都要回來。
方策這時候去段韶跟前繳令,面上不由微微浮起笑容:不管怎麼說,命算是保住了。
嘉語這裡也是意外之喜:半夏也回來了。
嘉語上趕著問她這些日子都躲在哪裡,為什麼不回來,冷不防嘉言在一旁冷冷道:「半夏姐姐這梳的什麼頭?」
嘉語一驚,才發現半夏換了婦人髮髻。
有宮姨娘這個前車之鑑,倒不難想發生了什麼,然而嘉語還是呆了一下。如今婁昭尚未成氣候也就罷了,日後立功賞爵,豈有不嫌棄半夏出身?就不說無媒苟合,如何過婁昭父母那一關了。
半夏這年餘都在嘉語身邊,已經是摸透了嘉語的性子,並不怕她責難,倒是對嘉言——嘉言戴了面具,也瞞不過她這等王府舊人——有幾分畏懼。這時候見嘉語臉色不好看,登時跪下來磕頭請罪。
嘉語心裡盤算,如果不是這次訂親需李愔出面執兄長之禮的話,興許看在連翹份上,李愔願意認了這個妹子也未可知,如今是不成了;周樂也不行,他出面近乎威壓,難免招怨……
她這裡不作聲,也不叫起,半夏終於怕了起來,求道:「姑娘——」
「阿言,」嘉語卻問,「那些……人如今在你手裡,可還聽話?」
如今嘉言手裡有一千騎兵,兩千步兵,共三千人不到。部分是崔嵬山賊人,部分是始平王舊部,還有部分她從洛陽帶出來的陸家部曲,這部分人最少,不過幾十人——其餘都留在武川鎮護衛王妃母子。
當初「始平王世子」在秦州現身,因為感念始平王父子昔日恩惠而改投周樂的舊部有千餘人,當時血勇,過後難免猶豫,畢竟華陽公主不能帶兵;六鎮降軍是他們手下敗將,無人能服眾;還怕被推出去當炮灰。
——軍中舊俗,惡戰時候,先把俘虜推出去,殺得一個算一個。雖然周樂後來是降了始平王沒有錯,但是那才多久,他們當中隨便一個都比他資歷老。就不說他還是被六鎮降軍推出來的帶頭人了。
如果六鎮降軍有心報復,他們是怎麼都逃不過。
於是路途中陸陸續續又逃了一兩百人;一直到冀州,聽說周樂要與華陽公主訂親,才又稍稍撿回來一點信心。
誰知道空降來一個戴面具的嚴娘子——這世道,女人都能打仗了嗎?起初不服,但是很快他們發現這個嚴娘子的治軍手段頗得世子真傳。漸漸地謠言四起,最離譜的說法是嚴娘子其實是世子妃,她早就逃出洛陽城了,不過是怕連累謝家,所以不敢聲張;不過更多人相信嚴娘子只是世子身邊姬妾。
無論哪個身份,她背後有世子是肯定的。
嘉言不制止這些流言,跟她來冀州的陸家部曲嘴上都安了鎖,橫豎是一問三不知,再問就亮軍法。始平王舊部先服了,反過來幫著壓服崔嵬山的賊人,一來二去,這月餘時間雖然辛苦,好歹把軍隊帶了出來。
如今冀州各部,要說步兵,自然周樂佔有壓倒性優勢,他手裡有兩萬餘人,要論騎兵,則周樂也不過三千,嘉言一千,周昂千五,冀州其餘豪強各處部曲,來歷既雜,號令不一,防守也就罷了,真大戰起來只能做個補充。
始平王舊部到這時候才真真放下心來:周樂能撥出這麼多兵甲糧草給嚴娘子,可見對於給始平王報仇這件事出自真心。
嘉言這時候聽她阿姐問及,也就笑道:「阿姐莫要小看我。」
嘉語道:「婁將軍安然回來,方氏兄妹算是保住了性命。我瞧著方策是個狠人,要是阿言你降得住——」
「阿姐要用他?」嘉言奇道,她是知道她阿姐在這人手上吃過苦頭的,她可是想好了雙倍奉還。
「我記得他也是世家子,」嘉語指著半夏道,「想給這丫頭找個出身。」
半夏也沒有想到嘉語悶了半晌,卻是在給她找出路,頓時流下眼淚來。狠狠給她磕了幾個頭,說道:「姑娘——」
嘉語伸手扶起她,說道:「婁將軍前程遠大,你跟了他也是好的。」停一停,卻笑道,「只是……我卻用不起將軍夫人做婢子了。」想這個丫頭跟了她兩世,總算該有一世,有個好點的結局吧,她想。
半夏也知道這時候原該順著她的話說「半夏永遠是姑娘的婢子」,嘴唇動了幾下,沒有出口,她想她和姑娘這年餘動盪,原也不需要說這些矯情的話;平心而論,能做人上人,誰願意做個被呼來喝去的奴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