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亂世笳鼓急 甜言蜜語

「宮姨娘?」周樂大吃一驚,「她怎麼出的城,還能尋到這裡來?」——他大致知道是嘉穎燒了藥材,逼得嘉語出府,卻並不知道里頭有宮姨娘的緣故,只道宮姨娘和謝云然一般,還被圍困在始平王府。

「可不是,」嘉語欣然道,「真是意外之喜——我還沒來得及問姨娘話。」

周樂笑道:「那我一會兒陪你去看望姨娘罷。」話音落,就聽得蓯蓉在外頭通報:「段將軍來了。」

周樂與嘉語對望一眼,都知道是來請罪的。周樂道:「讓他進來罷。」

「段將軍……」蓯蓉猶猶豫豫地道,「還帶了一個……一個半人。」

「什麼叫一個半人?」嘉語脫口問,又立刻醒悟過來,喜得連聲道,「快、快請他進來!」

片刻,段韶被請進來。

跟他進來的,果然是始平王府的侍衛統領方誌,方誌手裡還抱著嬰兒襁褓,看到周樂也就罷了,待看到嘉語,不由面色慘然,跪倒在地:「公主……」誘拐王府女眷,哪朝哪代都是砍頭的重罪。

嘉語正要開口安撫,周樂給了她一個眼色,登時就住了。周樂喝道:「方統領好大膽子!」

嘉語知道周樂是在唱白臉,把紅臉讓給她唱。

——當時他們兄妹是讓他護送宮姨娘去找賀蘭袖,怎麼就變成到眼下情形,連孩子都有了。要宮姨娘自個兒願意的也就罷了。就怕宮姨娘糊塗,被人算計了去。何況還有落在嘉穎手裡的玉佩。

然而嘉語心裡清楚,從前周樂在人前是慣於做好人,不然哪裡能哄得人死心塌地跟他。這會兒倒是捋起袖子做惡人了。轉念又明白過來,方誌是她的部曲,他大約是覺得她手裡總該有些人。

就像之前把她父親舊部交給她一樣。

方誌原是陸家部曲,從前在周樂手下受訓,自然認得人。這會兒看見他和華陽公主並肩而坐,心裡多少驚懼。

也不敢怠慢,一五一十說來。

宮姨娘原本不是什麼大有主見的,只是愛女心切,一時血氣上湧。然而她生平就沒出過幾次門,在洛陽城裡都未必分得清東南西北,何況出了洛陽城。漸漸地主事權就不得不移到方誌身上。

方誌一路打探訊息,也是暗暗叫苦。起初聽說雲朔快要平了,不知怎的又亂了,到處是散兵遊勇,他們這鮮衣怒馬,就是大好肥羊。他倒是想要勸宮姨娘待時局穩定再走,宮姨娘又固執不肯。

進入到雲朔地界就出了事。方誌這時候想起來,可以肯定,那是誰家部曲,人數既多,戰鬥力也強。他們被打散,馬,兵甲,糧草和藥材都被搶走。他護著宮姨娘往山裡逃,沿途丟下金銀財貨買路換命。也還是受了傷,他傷得重,宮姨娘傷得輕,在山裡躲了好些時候,天氣轉涼,入了冬。

要仍在洛陽,方誌不敢有這等賊膽,但是落到山野之中相依為命,避嫌無從說起。宮姨娘比王妃大上幾歲,也不過三十出頭,保養得當,在美人如雲的王府、皇宮固然排不上號,也不是尋常婦人可比。

方誌覺得頭頂上目光針一樣刺過來,心裡戰戰。他進門就留意到了,他家公主還梳的小姑髻。他要說孤男寡女,難免生事,恐怕會被她身邊那位生吞活剝了。只硬著頭皮含混道:「後來姨娘有了身孕……」

宮姨娘痛哭了一場,覺得對不住始平王,沒臉去見昭熙兄妹;方誌也有點慌,這特麼不是對得起對不起的問題,是要掉腦袋的問題好嗎!一個捨不得腹中塊肉,一個只能咬牙一條道走到黑。

但是別的尚可,到月份大了要分娩,方誌就傻了:他沒當過爹也知道這是要命的事,不得已帶宮姨娘出山,在附近村落住下。

周樂問得極細,方誌也不敢打馬虎眼。他知道周樂厲害。

去年十月,宮姨娘生下孩子。人沒有孩子的時候,餐風露宿也都過得,到多了一個只會張嘴要吃的奶娃兒,情況又不一樣了。大人能將就穿獸皮、麻衣,小兒肌膚嬌嫩,哪裡吃得了這個苦。

何況宮姨娘產後也需要補身子,需人照看。

村裡卻又不太平,隔三差五的散兵遊勇,大軍過境,殺燒擄掠,村裡人紛紛往山上跑。然而別人能跑,方誌拖著個才生產過的婦人和嗷嗷待哺的娃兒如何跑得動,不得已拿出從前的手段,殺了七八個。

他也知道事情不能善了,不敢回洛陽,便動了心思想要南下投奔老主子。誰想村裡人見識短,從前只道他是山裡獨居的獵戶,交易上佔些便宜,如今識得他本事,心裡不安,竟連夜出首告了。

方誌沒栽在賊人手裡,卻栽在村人手上,被綁了去見賊首。好在那賊首不傻,知道亂世裡如方誌這等能耐人,籠絡都來不及,哪裡捨得殺,留了方誌在身邊做親兵隊長,連宮姨娘也都入了賊營。

周樂問:「那賊首叫什麼?」

方誌報了名字,原來是葛榮手下小頭目。方誌道:「小人雖然狼心狗肺,也不敢與王爺為敵……」

雙方開戰,方誌趁亂斬了小頭目,帶著宮姨娘跑了。

始平王吩咐守住各處關卡,招攬散兵遊勇,方誌哪裡敢停留,一路如驚弓之鳥,馬不停蹄往河北來。宮姨娘卻並非那等強壯婦人,這年餘輾轉雲朔,早就吃不消了,這時候驚懼交加,竟半路病倒。

方誌口才平平,然而這等際遇本身實在驚心動魄。嘉語光想到宮姨娘這一路艱險,心裡也是痠痛交加,後怕不已。又慶幸有方誌在身邊,不然宮姨娘一個人,如何撐得到這時候。

方誌這一年多,不是在照看孩子就是在照看宮姨娘,也就在賊營裡略微聽說了一二時局。到後來宮姨娘稍稍好些,再向路人打聽,聽說太后沒了,始平王也沒了,登時目瞪口呆,不知道何去何從。

到八月李愔領兵路過,因聽說是去冀州,方誌想著這窮鄉僻壤也不是辦法,就帶著宮姨娘和孩子進了軍營。

方誌嘴緊,便人盤問,也只說是六鎮降戶,葛天王舊部,也指得出一二舊人——當然都是死人。但是他不露馬腳,宮姨娘那頭卻是個篩子。

婁晚君容色比不得嘉語姐妹,在這裡也算是個標緻人,說話又和氣,口口聲聲都是平城故人,處處予以方便,很快就贏得了宮姨娘的信任。

之前婁晚君對嘉語的瞭解其實主要來自於賀蘭袖和周樂。她見賀蘭袖的機會少,周樂也不會多說,反而宮姨娘思念兩個女兒,難免與她說些舊事。

「……到今兒下午,二娘子說有貴人召見。」方誌說。他只道是周樂,心裡雖然忐忑,倒不十分害怕。誰想婁晚君帶了宮姨娘一去不返,卻是段韶來,提了他們父子。待見到嘉語,自然唬得魂飛魄散。

——她可是正經苦主。

嘉語聽到宮姨娘在婁晚君手裡沒吃苦頭,已經是大大鬆了口氣。

周樂與方誌說道:「姨娘今兒就歇在公主這裡了,你留下孩子,且隨阿韶回去。」

方誌心裡一沉。他與宮姨娘相處日久,漸漸地也就知道她與昭熙兄妹感情不同尋常,只要不是落在始平王、始平王妃手裡,總不至於有性命之憂。他就不一樣了。如今又讓他留下孩子。他留戀地多看了孩子幾眼,方才戀戀不捨跟著段韶出去。

嘉語往婢子手裡一瞧,只覺那孩子眉眼與宮姨娘甚像,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面頰,那孩子原本不見了父親就在癟嘴,又被偷襲,登時「哇」地一下哭出聲來,滿屋子都跟著震響。

嘉語:……

周樂:……

周樂強忍了笑,說道:「方統領的話如今聽來是沒什麼破綻,不過三娘還是先問過姨娘的比較好。」

嘉語訕訕應了。

「要方統領沒什麼問題,日後就讓他領兵護衛你。」方誌妻兒都捏在他手裡,倒不擔心他有異心。

嘉語又應了聲,見天時已晚,便讓周樂回去休息,自己起身去見宮姨娘。卻又被周樂拉住,嘉語回頭,那人湊過來低聲道:「日後我們要有了孩兒,可不許亂戳。」

嘉語:……

嗯,這位是想得挺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