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亂世笳鼓急 一線生機

從周宅歸來,天色將暮,周樂被灌了不少酒——道賀的酒,總不好一推再推——連馬都騎不得了,雖然他自個兒說他不會走路也會騎馬,不過沒有人信。婁昭與嶽華一左一右,把人塞進車裡。

因只有公主的座駕最為寬大,嘉語把車讓了出來,又不可能屈尊去坐婢子的車,只得騎馬。

他們這次來信都,駐軍在城外三十里,帶進城的人馬不過百餘,借住周家別第,距離周宅有十餘里的距離。

初秋的晚上,月亮還遠遠沒有到圓的時候,鋒利如彎匕,精緻的冷光。風帶著涼,吹得愜意。嘉語雖然不知道周樂怎麼說服周翼,好歹也明白了周家的態度。心裡琢磨著,到底他們自家人好說話。

忽然車行一滯,使半夏前去探問。半夏很快就回來,說:「不知道什麼人在前頭設了絆子,絆倒了馬,已經移除了。」

嘉語尋思多半是信都人心躁動,路況不好,吩咐下去緩行。小刀過來,低聲與她說:「將軍請公主進車。」

嘉語:……

她心裡很疑心周樂又要借酒裝瘋,又覺得不至於此。這貨一向很識時務,她的態度他也清楚。只遲疑了片刻,還是叫停了車,掀簾進去,一眼就看到周樂歪在坐席上,目光炯炯。

嘉語:……

「剛醒!」周樂說。

嘉語「哼」了一聲,信他才見了鬼。多半一開始就是裝醉。

他又朝她招手:「三娘你過來。」

嘉語沒動。

周樂「哈哈」一笑:「是真醉了,如今手腳還是軟的,不信你摸摸。」

嘉語:……

這何止是醉,完全是醉糊塗了。嘉語決然不敢與醉鬼講道理,就要叫停退出去,卻見周樂「噓」了一聲道:「叔祖與我說——」話到這裡,車又猛地一停,嘉語沒防備,人往前跌去,踉蹌幾步,扶住車窗方才止住。

這時候距離周樂已經非常之近了。周樂側耳聽了片刻,忽低聲道:「一會兒我數一二三,數到三你就抱住我——」

這話說得好沒來由,嘉語猶豫了一下,實在無從判斷這貨是真醉還是假醉。再抬頭看時,他面上雖然還在笑,眼底肌肉卻是緊繃。她近在咫尺幾乎跌倒,他也沒伸手來扶。方才側耳——他在聽什麼?

這一念未了,果然就聽得周樂數:「一、二——三!」

嘉語伸手環抱住他的腰,就聽得「轟——」地一聲,車身劇震,像是在與此同時,她飛了出去。

然後重重跌落在地面,也許是草叢裡。她掙扎著要抬頭去看,眼睛卻被捂上了。緊接著慘叫聲響了起來,馬嘶聲,馬蹄聲,弓弦聲,骨頭斷裂的聲音。

「半夏!」嘉語心裡一緊。

「別動……」周樂的聲音就在耳邊,像還是帶著笑,「被發現就麻煩了。」

「半夏——」嘉語道。

「我方才與小刀說過,讓他護著她,能不能逃出去看天了。」周樂道,「別說她,就是你我——」

嘉語扯下他的手,手果然是軟的。

想方才不動,多半是在積蓄力氣。到這會兒力氣用盡,是真個想動也都無能為力了。嘉語抬眸看他,距離得太近,幾乎看不到臉的全貌,就只能看到他的眼睛,在夜色裡閃閃發光。

「酒——」

「酒沒有問題,是有人灌酒灌太多了。」其實他們走的時候,周乾倒是有提出過,不如留宿。是嘉語顧慮崔七娘,沒有應聲——她知道崔七娘不喜歡她。

誰想會發生這種意外。

「誰?」嘉語問。

周樂閉了一下眼睛,席上的觥籌交錯,饒是他記性好,也不能一一指認出來。何況興許出面的人也不是謀劃的人。便只含混道:「誆我們進信都,想要一網打盡的,左右不過那幾家。」如果他和三娘果然命喪於此,無人指使得動六鎮降兵,於冀州是一場浩劫,誰想渾水摸魚?

「有內奸嗎?」

「不知道。」時間太短了,無從判斷。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嘉語又問。

「他們說有人使絆子,絆倒馬的時候。」周樂道。他在那個時候醒過來。當時無暇細想,亦無暇細說,只是念頭一動,想到之前周翼說起冀州幾家的立場和動向,總覺得有哪裡不對。

他年少的時候在信都,也聽聞過河北的遊俠兒,那些他曾經嚮往過的,最終背道而馳。

嘉語再側耳聽了片刻。馬蹄來去的聲音,像是漸漸地四下裡散開。她猜是小刀之後再去傳的話,讓他們四下裡逃命。他是喝多了,如今手軟腳軟,駕不住馬。又知她騎射不濟,竟不能放心。

可惜不知道是哪方面的人手,目的如何,所以也無從周旋。

也不知道半夏逃出去沒有。她方才聽到了她的叫聲。還有他們眼下,藏身於路邊草叢裡,襲擊者並沒有撤去,什麼時候才能脫身?幸虧這時候初秋,草木只是發黃,還沒有禿。

「……公主目標太大了……」周樂含混又添一句。

騎射不濟還在其次,三娘今兒盛裝,是無論如何都甩不掉追兵的。只能指著手下這幾十人四下逃開,分散目標,拖延時間。拖延到什麼時候才能等到救兵,周樂自個兒心裡也沒有底。

他倒不覺得絕望,只看住嘉語笑道:「三娘怎的一點都不害怕?」

嘉語哼了一聲:「將軍儘管貪杯。」

周樂:……

他就不能指望她能與他說些甜言蜜語,諸如生不同衾死同穴之類的話,十二郎說小娘子都愛聽這些……沒準他是碰上了一個假娘子。

卻笑道:「下次不敢了。」

嘉語也笑了,其實不關飲酒的事,如果灌不醉人,多半還有別的法子。有心算無心,是防不勝防。方才驚嚇出了一身汗,到這時候風一吹,冷津津地都貼到了身上,不由打了個寒戰。

周樂問:「冷?」

嘉語搖頭:「聽!他們像是——」

像是抓到了活口。聲音雜在風裡,斷斷續續地傳過來:「……哪邊走了?」

「不知道?」

緊接著一聲慘叫。嘉語和周樂的臉色登時就不好看起來。周樂伸手過來握住她的手。

「……也……?」

又一聲。

隔得還是太遠了。嘉語聽不出是誰。她不知道周樂能不能聽出來。多半是能的。他的親兵。從前昭熙對自個兒的親兵可寶貝。她反手與他相握,又忍不住想,不知道會不會有人把他們供出來。

雖然未必人人都知道他們仍在附近,沒有逃走。

昭熙就是被自個兒親信出賣的。

這轉念間,周樂的臉色已經沉了下去。嘉語雖然也側耳靠近地面,但是不能與他比。他從前打獵,後來行軍,伏地聽音都是看家的本領。他聽到了怒罵聲——都說三木之下,何索而不得,屠刀之下亦是同理。

他原本對自己的親兵是極有信心。

如果果真有人殺將過來,他看了嘉語一眼,那卻是他連累她了。他這時候忽然疑心起來,其實他留她藏匿於此,並不是那些可以說出口的理由,而是如果他死在這裡,有她相伴,也不算太遺憾。

他怎麼能這麼想呢,他這時候方才懊悔起來,他死了不要緊,她還有父仇沒報,如何能甘心。

恐怕就是到了九泉之下,也會怨他——

他把手從嘉語手裡抽出來,嘉語詫異地看住他,忽然反應過來,抓住他道:「你要是走了,我一個人可逃不出去!」

「不用逃,」周樂說,「等他們走了,自然會有救兵來。」四五十號人,總有漏網之魚,別的地兒不敢去,出城找段韶總是會的。

「然後呢?」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