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賀蘭袖有一點好處,就是她從不抱怨,無論是正始五年被追殺還是之後的顛沛流離,對於那些不堪回首的事,她一句話也沒有多提,當時只求他:「求將軍救救三娘!」她這樣說。
雖然容色消減,也不是沒有楚楚可憐。
他當時勒住馬,居高臨下地問她:「誰家三娘?」直到「華陽公主」四個字提醒他這張臉,在他記憶裡存在過多長一段時間。聽聞她嫁與咸陽王的時候他還失落過。不過都已經時過境遷了。
他不明白她為什麼要救華陽。他雖然不在洛陽,也聽說過她被華陽逼殉,雖然後來證實了不過是一場烏龍,然而他對於這對錶姐妹的觀感實在又複雜又古怪——她怎麼能不怨恨呢?
「三娘年紀小,不懂事,身邊又有小人挑撥,難免不走錯路,做錯事。」她這樣說,「我終究是做姐姐的,哪裡能記恨。」
賀蘭袖也知道這句話無法取信於人,她不過是擺這麼個姿態,然後等了足足半刻鐘才吞吞吐吐把自己的難處說出來:「何況我母親、我母親應該在三娘身邊。」這句話,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她不在洛陽,昭熙又死了,三娘就是她娘僅存的心頭肉,三娘既然跟著蕭阮南下,她娘沒有理由不在軍中。
——當然她不得不救三娘,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她仍然在某個混蛋的射程之內,雖然陸儼未必救不下她,不過她還是捨不得拿自己的命去賭。
這句話打動了陸儼。
她讓他想起正始五年的那個少女在月光裡哭泣,想起那個夏季的自己,歡歡喜喜送妹子出閣,不過幾日,天地變色,悽風冷雨——他多希望四娘沒有做那些事,然而她做了,那她也還是他的妹妹。
如果她活著,沒準他會恨不得打死她,但是那時候她已經死了,他能記得的就都只是她的好——哪怕為此付出兩千部曲的代價,他也希望她能活過來。
華陽倒是還活著,但是始平王父子已經沒了,大約阿袖也是知道,從此再沒有人能為她們姐妹遮風擋雨——雖然從前也不曾為阿袖遮過。但是始平王府十餘年的養育之恩,想必她也是記得的。
她提供蕭阮可能的駐軍點,竟有七八成是真的,她說蕭阮會駐軍永安鎮,雖然永安鎮並不是一個合適的伏擊點,但是勝在以逸待勞,戰果還是相當可觀。然而阿袖眉目裡竟染了黯然。
賀蘭袖低聲道:「我也沒有想到,我們三人,最終會是這樣一個結局。」
她忍不住吐露了半句心聲。這些話,她從前是不與人說的,事關三娘與蕭阮。陸儼對她不錯,當然她知道他為什麼對她不錯,這世上的事、世上的人,總是有因才有果。他要是沒有娶親就更不錯了。
雖然她也知道,這世上沒有誰會等誰一輩子。距離上次相見已經過去這麼久,她也是羅敷有夫,如何能怪使君有婦?
但是她急於擺脫周樂,不得不抓住這根救命稻草。
之前三娘就吩咐過周樂殺她,人沒殺成,還養了這麼久,可想而知她會有多惱怒。不過這時候她應該也沒有心思來與她計較了。她爹死了——沒有她插手,她爹和哥哥還是死了。
該是她命中克父克兄,當然也是蕭阮夠狠,賀蘭袖幾乎是幸災樂禍地想。
她重來一世,不但沒有得到蕭阮,連從前的皇后也丟了。更是被逼得遠離洛陽,從前的人脈丟了個精光,空有手段無處施展。然而三娘處心積慮,還不是死了爹、死了哥哥,又比她好到哪裡去了。
要不是有周樂……恐怕還不如她。
她至今仍記得她推門而入,笑吟吟與她說「好久不見,三娘還記得我麼?」時候三娘突然蒼白的面孔。不過她當時也沒有料到她的臉色會和她一樣難看,如果不是更難看的話:她說母親去找她了。
兵荒馬亂的,她說母親去找她了!
賀蘭袖幾乎沒有一個耳光扇在她臉上:你就不會拉住她?哪怕是捆起來綁在屋裡,也好過讓她走!
「我需要她那也一個無知婦人來搜救嗎!」她對她吼。你看,她娘再一次死在她手裡,就和從前一樣。
嘉語沒有作聲,沒有反駁。兩姐妹互相對望一眼,又迅速別開目光。她死了媽,她死了爹,死了姨娘,還死了哥哥。雖然從前她們也曾這樣一一失去過,然而可笑的是,再來一次,她們仍然沒有躲開命運。
大概命運就是這麼一回事,你想躲的躲不開,想拿的拿不到,想改變的沒有改變,不想改變的改變了。
到這個地步,兩姐妹也沒了說話的興致。陸儼與周樂交涉要留下她——這是賀蘭袖一早就打算好的,周樂能帶多少人馬過來,如何能與陸家這種地頭蛇比。但是周樂還是看了看嘉語。
嘉語眼神放空了片刻方才說道:「我們走!」
賀蘭袖其實和她沒有多少關係,賀蘭袖的死活其實與她沒有多少關係。可笑她到這時候才意識到。
而父親已經沒了。
她之前所有的心思都用在如何離開蕭阮上,到這一切夢想成真,喪父的悲哀才真真切切湧過來,那就像是潮水,日夜不停地衝刷,她在水底下,呼吸不過來。那些懊悔、恐懼與悲傷。
賀蘭袖算什麼,她想,我真傻,虛擲了這麼多光陰在這樣一個無關緊要的人身上。
「殿下駐軍永安鎮,莫不是與華陽公主有關?」這句話,整個軍中大抵也只有蘇卿染能問了。
蕭阮站在柳樹下,已經初夏,柳樹褪去了之前鮮嫩得一把能掐出水來的顏色,換了濃綠,在風裡搖曳,身姿仍如美人。眼前就是長江。過了江,就真真不能回望了——那些被虛擲的時光。
虛擲的心。
她說她從前死在這裡。經了昨晚的廝殺,泥地裡都是血。大約從前也是如此。從前她總是說,他遲早是要回金陵,而她只能留在洛陽,那時候他還想,總有一日,她會肯跟他南下。
到她果然肯跟他南下了,卻是這樣一個結果。
兩世姻緣,換不到一個結果。
「如果殿下果然是因為華陽公主駐軍永安鎮,那我是不是可以大膽說一句,能猜到殿下會駐軍永安鎮的,也只有華陽公主,那昨晚的伏擊——」蘇卿染音調轉冷。蕭郎與她糾纏不清也就罷了,如何能因為一個女人損害大業,拿這麼多將士性命當兒戲——這還是她認識的蕭郎麼?
「如果她沒走,一直跟我們南下,你會殺她麼?」蕭阮像是沒有聽見她的質問,反而打斷她問。
蘇卿染怔了一怔:「殿下就這麼怕我殺她?」
蕭阮看了她一眼,目色裡多少無可奈何:「如果我說是呢。」
「殿下是怕我殺她所以放她走麼?」
蕭阮沒有作聲。他為什麼放她走,如今他已經想不起來了,總是有無數多的原因——就和他想要留下她的理由一樣多。
「如果是她準備了這場伏擊,害了這些將士,」蘇卿染一字一句地說,「便是殿下恨我,我也會殺了她。」
蕭阮這才嘆了口氣,說道:「不是她。」
「殿下怎麼就知道不是她!」
「如果她能這樣果斷出擊,你我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蕭阮搖了搖頭,說道,「走吧,該過江了。」
江水滔滔,浮光躍金,在永安元年初夏的這個晚上,沒有人記得蕭阮當時的表情,但是蘇卿染記下了他的這句話。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