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他不能,如今她也不能。
「三娘還欠我一件事,」蕭阮說,「雖然時過境遷,但是我知道三娘素來一諾千金。」
嘉語:……
千金算不得什麼。
「你答應我!」然而他根本沒有給她反駁的機會,「你答應我,要活著。」如果一定要死,她只能死在他手裡。
嘉語縱馬退了半步:「我答應你。」
蕭阮一眼也沒有看她,他撥轉馬頭,疾行而去。
周樂手裡的弓終於垂下來,他促馬走近嘉語:「他說什麼?」
「沒什麼。」嘉語說。
她到這時候才留意到他穿的白衣,像是這些天他都穿的白衣。他是在給她父親戴孝嗎?她不知道,也沒有機會再問了。
他們沒有這個運氣。
「……接應的人就在前面,不遠了。」周樂道。
對宋王他也是佩服的,到底是宋王,再往前多走百步,就進入他的射程了。他隻身前來,這一步可險。
始平王死訊傳到的時候,他剛剛收攏了近五萬人馬,參差不齊,剔去老弱病殘,也不過萬餘,還不是立刻能用的。大多都留在秦州。秦州亂成了一鍋粥,始平王以下,驕兵悍將,誰也不服誰。
邵宗也不是個有主意的。
有人要回師洛陽,找元昭敘問個清楚,再請皇帝出面主持公道——雖然始平王就死在洛陽城外,但是到底雙方沒有撕破面皮;雖然他們都知道始平王生前不承認這個天子,但是既然他在這個位置上,就該有所決斷。
也有人要南下追擊宋王,為始平王報仇,然而接下來又為主力、路線爭鬧不休。
誰沒有點私心,誰不想趁著這個機會黨同伐異,擴大自己的勢力?始平王之前帶去洛陽的不過三千精兵,這裡雲朔亂軍,有足足三十萬。始平王壓得住那是始平王,如今洛陽可就只剩下一個元昭敘。
周樂帶了五十人就上路了,當然還有賀蘭袖。
「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他對她說,「找不到三娘,長江就是你的歸宿。三娘從前與我說,賀蘭娘子是個聰明人,但願她沒有看錯。」
賀蘭袖:……
合著三娘還說過她的好話。
「我聽說陸將軍如今鎮守邊關,」賀蘭袖這樣說,「我與陸將軍有舊,如果將軍不疑我,我願意走這一趟,為將軍做個說客。」
他信她才見鬼了。
江淮軍是走走停停,有時繞路,他有賀蘭袖畫的路線圖可以抄近路。不過她一直強調,如今形勢與從前不同,蕭阮未必會走同一條路,她唯一能肯定的是,他會從永安鎮過河——那是陸家的地盤。
周樂追了七八天才追上江淮軍。
總算——
他轉臉看住嘉語的側容,忍不住笑了一笑。過去的總算是過去了。
用過午飯,姚佳怡進來與嘉言說:「阿言我們去永寧寺上香吧。」
嘉言吃了一驚。她想出門已經想了很久,一直都是姚佳怡和她說等等、再等等父親就回來了。怎麼今兒主動提到帶她出門——還是這時辰,祖家這處外宅離永寧寺可不算近,差不多要兩個時辰。
到回來,天都黑了。
姚佳怡道:「還不是為了……」她撫了撫腹部,笑容有點勉強,「說是下午才是吉時,利子嗣。」
聲音裡略略帶了歉意。
嘉語頓時就懂了,笑道:「那敢情好,正好今兒天氣也好。」
她幾乎是雀躍地回房換衣準備出門。她在這裡住了差不多有三個月了,整整三個月不出門,什麼訊息都聽不到,來來去去就這麼幾個人,她都快瘋了。雖然姚佳怡帶她去永寧寺也不會許她半路下車,但是到了永寧寺,姚佳怡去上香,添油,點燈,她總能找到機會與寺裡比丘、沙彌說上幾句。
永寧寺是個訊息靈通的地方,何況永寧寺與姚家關係匪淺。
出門的時候嘉言特特多帶了幾件金寶首飾,想寺裡比丘沒有不貪財的,多施捨幾個,總能套出話來。
她一路盤算,就沒有留意到姚佳怡眉目裡的愁意。
果然就如嘉言所想,抵達永寧寺已經是申時末,太陽都快要下去了,雲層鑲了厚厚的金邊。嘉言先下,再扶了姚佳怡下車。姚佳怡抓住她的手有點冷,嘉言登時就叫了出來:「表姐身體有不適麼?」
姚佳怡捏捏她的臉:「又胡說。」
嘉言吸了吸鼻子,想道:莫非是孕中正常反應?雖然王妃生昭恂時候,她就侍奉在左右,其實左右婢僕宮人甚多,又有經年的婦人嬤嬤,根本輪不到她近身——王妃又哪裡捨得她雙手沾上陽春水。
嘉言這時候想到母親和弟弟,心裡好生掛念。
姐妹倆手挽手,說說笑笑往裡走。嘉言左顧右盼道:「今兒遊客好少,是姐夫清了場麼?」四月初夏,陽光和煦,草木蔥蘢,正蝶舞鶯飛,遊園賞景好時候,往年這時候來上香、祈福的人絡繹不絕。
姚佳怡道:「你姐夫哪裡有這樣的排場。」太后在時,看在她的份上清個場也就罷了。
嘉言這次總算是有所察覺,側目道:「表姐和姐夫——」
姚佳怡搖了搖頭。不知怎的,嘉言覺得她抓住自己胳膊的手像是緊了一緊。
這是……兩口子吵架了麼?
姚佳怡的性情是嘉言素知的,因打小就在太后跟前得寵,左右宮人、府中侍婢都知道她將來要做皇后,所以人人都捧著她,恨不能捧到天上去,指著日後她得了意,能分一杯半杯羹。
誰料到就沒有日後了。
嘉言原是想勸姚佳怡幾句,既然已經成了親,如今又將有孩兒,還是收收性子,不要與夫君鬧。她見祖望之的次數雖然不多,卻看得出是個好性兒,能伏低做小。這話要出口,卻聽姚佳怡低聲問:「阿言,你想姨母麼?」
她眼睛仍看著前方,嘴唇微動,要不是嘉言與她靠得極近,幾乎看不出她是在說話。
嘉言餘光迅速掃了一眼周遭。周遭沒有別的香客,就只有幾個婢子,在落後她們三步的距離,亦步亦趨。
都是姚家的婢子,論理不會有什麼問題才對。
嘉言算不得是個謹慎人,但是自去年年尾至今,幾經反覆,到底多了幾個心眼。姚佳怡忽然問起太后,大約是她自己想念太后了。那是自然,姚太后在位,姚家何等風光,就是他們始平王府也——
太后殺了皇帝,她想不通過;太后要立三郎,她也不是很願意,但是現在太后也死了。嘉言在一次一次的意外與震驚中,已經徹底糊塗了。她不知道該如何判斷對錯,或者說,她不知道該不該判斷對與錯。
太后沒有對不起她,皇帝也沒有……如今他們母子於地下重逢,該如何相對?
姚佳怡沒有等她的回答,只把聲音壓得更低一些,瑟瑟說了一句:「我想。」瑟瑟如寒鴉。
有僧人迎上來,低眉豎掌唱了個喏:「兩位娘子,是來祈福嗎?」嘉言正要應說「是」,忽然姚佳怡身子晃了晃,嘉言登時就慌了:「表姐、表姐你怎麼了?」「我——」姚佳怡緊緊拽住她的袖子,氣若游絲。
嘉言一把抱住姚佳怡:「來人、來人吶!」
幾個婢子驚慌失措,有過來幫著嘉言扶住姚佳怡,有跑開找人求助的,那僧人怔了怔,倒不十分驚慌,伸手一探脈,片刻,瞭然道:「原來這位娘子有孕在身。」
嘉言使勁點頭:「是是是我表姐她——」
「左近有廂房,兩位娘子不嫌棄的話——」那僧人打斷她。
「快帶我們去!」嘉言忙道。
那僧人點點頭,引嘉言一行四人往左拐了幾步,果然有座精舍。僧人推開門,側身讓幾人進去,自己倒退半步,守在門外。
「表姐、表姐你醒醒!」嘉言叫道,又要到門口去看有沒有請到大夫,忽然袖子一緊,姚佳怡已經睜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