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南柯夢醒

戰場是最朝生暮死的地方,命如蚍蜉,然而短暫的激戰之外,漫長的等待、相持、奔走才最熬人心。

到所有人歇下,蕭阮也疲倦到了極點,他原以為疲倦了會好些,半夜裡還是被驚醒,無論如何都再睡不著。

輾轉半宿,到底披了衣裳起身。

蘇卿染問:「殿下去哪裡?」

蕭阮遲疑了一下,他知道瞞不過她,手撫在門上,低低地道:「我去看看她。」

蘇卿染沒有作聲。

走出營十餘步,聽到背後腳步聲。是蘇卿染跟了上來,手裡提著燈。蕭阮搖頭道:「不用燈——吵醒了又不好。」月光清寒,夜露裡青草的芬芳,像是有霧氣騰上來,蘇卿染站在夜霧裡,看見他的背影。

已經走遠了。

嘉語住的營帳,蕭阮巡營時候經過了好幾次,沒敢進。那時候還不算太晚。她吃不下,恐怕睡得也不會太早。蘇卿染含混說「制住」,其實是綁了起來——那也是沒有辦法。

半夏守在營帳外頭,頭一點點往下墜。身為公主的貼身婢子,在始平王府也好,跟到宋王府也罷,哪裡吃過這樣的苦頭。

蕭阮稍稍放重腳步,半夏猛地抬頭來,看見是他,下意識就要喊,蕭阮示意她噤聲:「別吵醒你們姑娘。」半夏閉了嘴,卻狠狠瞪住他,那目光裡仇恨的神色——然而蕭阮並不是沒有被人仇恨過。

他搖了搖頭,掀開帳門走進去,半夏握緊拳,到底不敢攔他。

那人歪歪靠在帳角,月光不比日光,照進來淡得近乎無。蕭阮連燈都不敢點,自然更不敢去摸她的臉。

連呼吸都是輕的。

其實他什麼也看不到,但是要聽到這呼吸他心裡方才安穩一點。從那晚的噩夢裡醒過來,他強迫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回想,他必須記起每一個細節,他必須給她一個交代。然而這個交代並不能夠改變始平王已死的事實。這時候想起她當時求他「你不要殺我父親」,何其悲痛。

如今她再沒有別的親人,就只有他了。

想起正始四年,他與她千里迢迢奔赴信都,當時艱苦,如今想來卻是秋色正好,人都活著,蕭阮默默想了半晌,就和這晚的夜色一樣冷浸浸的,全身乏力,竟懶得再回營帳,就在這裡和衣而眠。

都說人乏了不會有夢,偏這晚做了許多光怪陸離的夢。

一時是叔父板著面孔端坐在大殿上,厲聲質問:「豎子!見了朕竟不下拜!」一時又換了父親的面孔:「大郎你來了……」他這樣憔悴,就連這句話都有氣無力,彷彿他並不盼著見他。

一時又換了始平王,他像是頭一次見他,或者頭一次認識他,他揪住他的衣領道:「混賬,敢欺負我家三兒!」

「我沒有……」不知怎的脫口應出了聲,然後醒了過來,就看見嘉語瞪著眼睛看住他。這樣的目光,實在也不容易被忽略。

「三娘……」天其實還沒有大亮,但是微微有了光,這點光足以看清楚彼此的面容。嘉語原本就只是生得秀麗,說不上絕色,這時候連日憔悴,一張臉浮腫得蒼白。去河北一路還只是狼狽。

這時候連唇色都是白的,蕭阮看見她的嘴迅速一張一合,卻沒有半點聲音,不由慌道:「三娘、三娘你怎麼了?」

嘉語也意識到了,她閉了嘴,眼皮垂下去,一滴眼淚掉在麻繩上。蘇卿染並沒有虧待她,雖然是五花大綁,著力的地方卻墊了軟帛,顯然是怕傷到她。

能哭出來倒又好一點,不然恐怕更承受不住。她方才定然是在罵他,可惜了沒有罵出聲。蕭阮心裡酸楚,走近去抱住她說道:「不是我!三娘你信我,不是我!是元昭敘,元昭敘殺了你父親,栽贓於我!」

懷中劇烈的掙扎漸漸緩和下來,她轉臉看住他,這樣近,能聽到彼此的呼吸。

蕭阮目中也掉下淚來:「如果早知道——」

如果早知道是元昭敘動手,他當然會及早預防;但是元禕修心懷不軌是他一早就知道,他並沒有拒絕出使。他甚至想過不是他也會有別人,想過以始平王的身經百戰,元禕修如何奈何得了他。

是,如果交戰,元禕修當然無論如何都不是始平王的對手;是,所以他一早就該想到元禕修能使的不過是旁門左道,就像安業死於毒殺;是,三娘說得對,始平王不會有多信任他,他應該帶她去。

如果有三娘在,即便看到昭熙人頭,始平王也不會第一時間對他起疑,不會緊接著就擔憂他的女兒,以至於大意給了元昭敘以可乘之機。

如果元昭敘第一刀不中,就算外頭親兵沒有及時趕進來,他與始平王聯手,也未必拿不下元昭敘。

然而如果——如果有什麼用。

人怎樣傷心,日頭還是照樣升起。

要做的事情太多,蕭阮停留和解釋的時間終究有限,他從進宮開始,說到元禕修如何拖延,他如何出城,如何進營與始平王交談,一直到後來元昭敘入帳。他原本口才甚好,這時候卻半點花巧都沒有用。

不過老老實實,一五一十說與她聽。

嘉語一時是落淚,更多時候沉默。他話裡的真假她自然是聽得出,他說她父親當時的形容,仿她父親說話的口氣,就彷彿她父親就在面前,觸手可及。待聽到昭熙的人頭掉出來,連眼淚也都沒有了。

「那個人,」蕭阮遲疑了一下,他反覆想過的事,但是他不知道是不是該說與她聽。如果事實並不如此,那會是第二次打擊。但是看著嘉語灰敗的臉色,還是說道,「……應該並非令兄。」

「什麼?」嘉語幾乎喊出聲來,短促地嘎然一響。

蕭阮摸了摸她深深凹陷下去的面頰:「如果真是令兄……如果宮裡那位當真得到了令兄,就不必拖延到光色不明方才放我出城。」如果帳中光線足夠明朗,以始平王父子的親密,恐怕一眼就能破綻。

嘉語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瀕死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蕭阮輕舒了口氣,叫了半夏進來,吩咐傳膳,特別點了要粥。半夏惡狠狠瞪他,到嘉語點頭方才領命下去。

蕭阮道:「我現在給你鬆綁,你、你不要傷到自己。」

嘉語鼻子裡哼了一聲,就算是應了。

蕭阮這才替她解開繩索,替她搓揉手臂推拿肩背活血。嘉語只垂著頭,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過片刻半夏回來,食盒裡是與將士一色一樣的乾糧。蕭阮看了半夏一眼,半夏道:「蘇娘子說沒有粥。」

又補充道:「蘇娘子說,為將者當與兵士同衣同食。」

蕭阮:……

那他昨晚吃的算什麼。

反倒嘉語沒有說話,拿起乾糧蘸了水就往嘴裡送。

她被綁得久了,手指難免僵硬,動作遲緩,兼之乾糧冷硬,進食亦是極慢,但是面上全無表情,眼睛也是空的。

半夏實在擔心,眼珠子在嘉語和蕭阮之間轉來轉去。她不知道如今是怎麼個情況,但是她知道王爺和世子沒了,姑娘就完全落進了宋王手裡。宋王也就罷了,蘇娘子實在不是易與人物。偏她又極得宋王的意,如此推來,實在堪憂。他們都說宋王待姑娘好,但是,待姑娘好怎麼會殺王爺和世子呢。

從前見宋王數次,都只覺清雅秀逸,打昨日開始,不,也許是更早以前……他身上像是漸漸逼出了血氣與煞氣,讓人看了害怕——姑娘也是因為害怕,才不得不屈服麼?要得想個法子逃出去才好。

蕭阮沒有在意她的目光,他看著嘉語吃了半晌,方才勉為其難也取用了一塊。他知道有些事需要時間來平復,她如今肯喝水,能進食,已經是不容易了。草草用過早飯,外頭開始響鼓,是不走也得走了。

蕭阮召了小廝過來吩咐:「王妃有什麼異動,即刻過來報我。」

出帳看見蘇卿染冷著臉,蕭阮也知道是自己不對,只能訕訕道:「她父親沒了……」

蘇卿染看他一眼,簡直懶得說話,翻身上了馬。蕭阮目光暗了暗,他在這個瞬間忽然想起他的父親。

好在蘇卿染一向不需人哄。

蕭阮總覺得嘉語狀態不是很對勁,但是幾天下來,行軍、進食、宿營,她都乖巧得……簡直像換了一個人。

心裡反而越發不安。

這晚蕭阮與眾將議事完畢回帳,小廝一溜兒過來,貼著耳朵與他說道:「王妃來了。」目光一直往蘇卿染瞟。

蕭阮:……

敢情這幾天蘇卿染臉色不好看,人人都有所察覺。

蕭阮與蘇卿染說道:「三娘來了。」小廝心裡暗暗佩服,到底王爺就是王爺,全然不懼美人發怒——兩個美人都不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