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語:……
嘉語知道他圖謀安業,安業未見得就一無所知,雙方拼的算計。她如今立場不同,他怎麼敢帶她赴宴——就不怕她壞了他的好事?心裡這樣想,車已經漸漸近了江淮軍營的勢力範圍。
安業遠迎而來,才說了「殿下千秋」,卻見蕭阮轉身去,扶出一個紅衣少女。那少女戴了淺茶色帷幕,厚紗遮顏,只覺身形窈窕——便知道是華陽公主了。不由握拳在唇邊輕咳一聲,似笑非笑。
蕭阮面不改色,誠懇說道:「我不敢有辭將軍厚意。我娘子也是將門出身,聽聞江淮軍軍容整齊,特求了我同來,還請將軍……不要怪罪。」
跟安業前來迎客的一眾建安軍將領看見有女子隨行已經是吃了一驚,再聽說是華陽公主,更是目瞪口呆:雖然軍中並無忌諱,但也一向少有女子前來,何況這等金枝玉葉。
一時有人喜,有人不喜:江淮軍並非他燕朝兵馬,華陽公主縱然身份貴重,也沒個把軍營當市集逛的道理。
喜的是雖然之前建安王救了安業,大有恩於江淮軍,但是建安王對於金陵的狼子野心,也是朝野共識,不料成親之後懼內至此,恐怕從此之後,會安心留在洛陽做他燕朝女婿也未可知。
江淮軍兵源駁雜,大多出身卑微,所以這當口竟有不少人心思已經轉回到江東,與鄉鄰吹噓:「洛陽啊、不就那樣兒麼,比咱們金陵大一點,四四方方……城牆砌得不錯。」
「皇帝還與我們並肩作戰呢。」
想想落魄到流落金陵的皇帝也沒有什麼好吹的:「還有公主呢!」深閨中的公主,可就不是人人都能見得到了,定然會有人問:「公主長得怎麼樣?」
公主長什麼樣呢,到洛陽這麼些時日,貴人也見過好些,也知道不能冒犯,拿餘光看,只能看見厚紗一角,飄飄蕩蕩……呔!其實不用看,光建安王這模樣兒,他的娘子,自然是美若天仙了。
安業只是微笑:「建安王新婚燕爾,是下官強人所難了。」
私心裡卻想,始平王雖然將兵,要說到將門,恐怕還差些火候。至於軍容、賜教云云,多半不過是建安王帶娘子同行的藉口。看來這門婚事雖然是元禕修強賜,恐怕建安王心裡也是願意的。
可惜了……蘇娘子。
一面想,一面側身往裡讓:「王爺、王妃請!」
嘉語微微抬眸,一眼望去,但見將士執戈而立,分列於氈毯兩側,直達大營。她猜安業宴請是為前日在宋王府中「暴斃」以及次日江淮軍圍府之事,道謝與道歉兼而有之,所以這樣隆重。
又想道:經此一役,元禕修與江淮軍已經是撕破面皮,江淮軍這幾日就該有動作了吧。
一行數人進帳,分主賓落座。
安業親自執壺,從蕭阮、嘉語到一眾屬將,杯中盡數斟滿,蕭阮與嘉語也就罷了,一眾屬將無不受寵若驚。
末了放下酒壺,衝著南邊舉杯道:「這次我江淮軍上下能僥倖不受矇蔽,實在有賴祖上恩德,這杯敬我主聖上!」
仰首一飲而盡。
一眾屬將自然轟然應諾:「敬我主聖上!」各自飲盡。
安業目光炯炯看住蕭阮——華陽公主也就罷了,這一杯,他是逼蕭阮表態。嘉語知道自己是個不要緊的人物,沾沾唇就放下了。
蕭阮一笑,並沒有多少為難的意思,也舉杯向南,祝禱道:「皇叔萬年!」這是句真心話,他得活得久一點,不要沒等他回到金陵就急吼吼地死了,那他這半生如何了局——瞬間想起李愔。
見他如此,安業卻是放了心,還好這位對陛下仍有敬意,不然,便是他對江淮軍上下有恩,對他有恩,也終容不得他。
安業斟第二杯酒,這回是向蕭阮,舉杯道:「敬建安王救我江淮軍於水火!」
仍仰首飲盡。
蕭阮笑道:「安將軍言重了。」
安業第三杯仍是向著蕭阮:「這杯謝建安王救我性命。」聖上比江淮軍重要,江淮軍比他的性命重要。
這回蕭阮受了,陪飲一杯。
安業再斟第四杯,卻轉向對嘉語道:「擾了王妃的婚宴,王妃恕罪!」
嘉語:……
蕭阮手快,已經為她斟了半杯。
嘉語瞪他一眼,蕭阮只是笑。這眉目傳情落在安業一干人眼中,無不想道:建安王對這位王妃真是寵愛非常。嘉語原待再沾沾唇意思意思了事,偏蕭阮只給斟了半杯,不得不飲盡了。酒意入腸,面上便添一分顏色,雖然隔著厚紗原看不到什麼,蕭阮的笑意仍盈盈浮上眸光。
安業忍不住再咳了一聲。他有點掛念江東的嬌妻弱子了。他成親早,嬌兒已有五六歲,不對,到今年春,該吃七歲的飯了。雖然說大丈夫建功立業,不以妻子為念,然而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其實建安王這樣也好。如在金陵,以他的身份,就免不了爭權奪利,勾心鬥角,沒的汙了清雅。就留在洛陽,以他的人才,燕朝雖不能重用,但是娶了華陽公主,便可保富貴終身。如此,也算不負了先太子了。
這轉念間,右首副將嶽同起身,安業目光一撩,不動如山。
嶽同對著蕭阮與嘉語跪拜下去,砰砰砰連磕了三個響頭,說道:「嶽同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建安王、王妃恕罪。」
嘉語看了蕭阮一眼,蕭阮低聲道:「這位嶽將軍受了姜主簿蠱惑……」又提高聲音道:「嶽將軍不必如此。」
嶽同道:「……但是小人還有一事不明,想向建安王請教。」
嘉語:……
「滾出去!」安業怒道,「建安王何等身份,是你能問的!」
莫說蕭阮了,就是嘉語都能看出這怒有多假——要換了她爹在此,早就抽刀了,不見血不能善了,哪裡還能端坐不動。心裡不由疑惑起來:蕭阮圖謀江淮軍不假,但是這次救了安業也是真。要細算起來,蕭阮這一手已經是近乎陽謀,元禕修才是明火執仗來搶,難道安業想一箭雙鵰?
那豈非親者痛、仇者快?
蕭阮卻只搖頭道:「安將軍息怒。我猜嶽將軍想問的事,江淮軍上下想問的不少。我父子不容於江東,客居洛陽十餘年,幾代燕主待我父子不薄,我父得以尚公主,我亦得以尚公主,我父親得賜王爵,我得以襲爵,安將軍與燕主有隙,於情於理,是我該報答燕主恩情的時候到了。」
他到洛陽其實不過幾年,算上他父親,方才說得上十餘年。但是這樣含混說來,人不經細想,第一個念頭都是:建安王離開金陵,竟然有這麼久了;
自然而然衍生出第二個念頭:都已經這麼久了,還回得去麼?便回得去,還能染指大位嗎?當初忠於他父子的人,這麼多年過去,還能有幾個,又還能有幾個留在中樞,或手握重兵?
「……但是我沒有。」蕭阮淡淡地道,「如今宮裡那位不值得我效忠,這是其一;諸位雖與我非親非故,卻是我江淮子弟,我不忍諸位認賊作父,這是其二。不知道這樣,能不能稍釋嶽將軍心中之疑。」
嶽同怔了一下,再磕了三個響頭,滿面羞慚道:「小人不敢質疑建安王,小人原不過是想問,既然建安王已經拿到了燕主謀害我安將軍的證據,為什麼不當場揭露出來,反而代為遮掩?」
蕭阮「唔」了一聲,卻沒有作答,反而看了安業一眼。
安業賠笑道:「這小子沒見識,讓建安王見笑了。」轉頭對嶽同喝道:「你小子一天到晚就想著殺殺殺,叫你多讀點書就和要你的命一樣!也不想想,咱們走了就走了,建安王在洛陽還要過日子……」
「其實話不能這麼說,」嘉語忽然出聲,把滿帳男人都唬了一跳:他們原想著這位公主不過是來做個花瓶的,誰成想花瓶還能說話!
「……蕭郎固然不便把朝廷得罪死了,江淮軍的糧餉,恐怕也還是要從我十九兄手裡拿吧。」言下之意,蕭阮沒當場撕了元禕修的臉是為諸位好,諸位可不要不領情。
安業繞了這麼大一彎子,說到底是想逼蕭阮應諾不南下,所以嘉語這句話出來,不由自主皺了皺眉。
他沒留意的是,蕭阮臉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三娘抓住他的把柄了——江淮軍缺糧,這不是安業的事,是他蕭阮的事。
嶽同的腦子裡空白了片刻:我拿的劇本有什麼不對?
安業卻是反應極快,當即舉杯賠罪道:「王妃所言極是,是在下考慮不周,未能體諒建安王的苦心。」他不怕華陽公主與建安王感情好,他們感情越好,建安王被拖住的可能性就越大。
多少兒女情長,葬送英雄氣短。
建安王不同於他的父親在金陵有妻兒姬妾,也曾位高權重,建安王沒有這個機會,他年僅弱冠,勘不破「色」字很正常——何況始平王歸來,他在洛陽前景看好,何必南下自討苦吃。
嘉語微一頷首,不再言語。原本就不是該她言語的場合。
安業之所以沒有立刻與元禕修撕破臉皮,自然是因為糧草。三四月,青黃不接,就算他手中有兵,可以沿途打劫,那也得地主家有餘糧啊。元禕修運氣好,洛陽去年種種變故都在秋稅之後,雖然姚太后一向揮霍,國庫空虛,不可能容他大肆募兵,供應江淮軍卻還有餘。如今他與安業有隙,估計糧草卡得緊,守洛陽也就罷了,蕭阮要南下,這個問題就大了。
想通這一點,嘉語也不知道是該喜還是該憂:她算是找到了蕭阮的軟肋,然而,她手裡也沒有糧草。除了糧草之外,蕭阮南下最大的障礙恐怕就只剩下安業——元禕修是攔不住他的。
安業這個人她聞名已久,親眼見了卻不過如此:書生氣這麼重,如何是蕭阮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