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姜主簿,」蕭阮不假思索,但問,「我殺了安將軍,我就能拿下江淮軍嗎?」
「單憑建安王當然不行,但是如果加上濟陰王呢?」姜舒等的就是這句,當下冷笑一聲,右手揚起一卷軟帛,露出鮮紅的璽印,「建安王,睜開你的眼睛好好看看,你和濟陰王勾結陰謀造反,已經敗露了,這是聖旨!可惜我來遲一步——將軍!」他大叫一聲,形同哭號,已經跪倒在安業面前。
全場譁然。
人盡皆知,先帝駕崩之後,是濟陰王與城陽王不顧性命揭露了太后扶持皇女假冒儲君登基的陰謀,幾乎被滅口。因而汝陽縣公進京之後,以羽林衛統領之職酬賞他的功勞,怎麼竟然——
這時候再看,蕭阮原本就膚白,在燈火中,竟白得有了幾分森然。
「原來是濟陰王……」
「說來也是高祖子孫,可嘆、可嘆!」
「如今聖上名位已定……」話這麼說,其實人人心裡都有一筆賬,汝陽縣公這位置坐得有多不安。
「多半許了宋王帶江淮軍南下……」有人這樣猜測。
只要蕭阮帶走江淮軍,洛陽立刻就會陷入混戰中。這讓人不由自主想起當初晉室的八王之亂。有人打了個寒戰——他也知道這樣太過誇張了。晉室八王之亂,規模可不僅僅是一個洛陽混戰可比。
「建安王還有什麼話說?」問話的是安業的副手嶽同。
蕭阮看了看他,說道:「我——」
「王惠將軍!」又一人站出來,像是才看清楚倒在地上的人,半是吃驚,半是義憤,「是王惠將軍!建安王連王惠將軍都不放過麼?想當年太子殿下北狩,眾叛親離,唯有王將軍不離不棄——」
蕭阮:……
說話的虯髯大漢,一看就是軍中老兵。倒是分得好工,能說會道的姜舒出來定了調子,魯直的嶽同跟進,再加老兵補刀。蕭阮的目光朝他們身後望去,近百人的一隊人馬,人人面上都是悲憤之色。
有多少人知道真相?有多少人在竊喜?有多少人不過隨波逐流?
將士們對上蕭阮的視線,有咬牙切齒回瞪過來的,有目色黯然大為失望的,也有躲閃不定的。
不知道是誰帶頭,揮著拳頭喝問:「建安王還有什麼話可說?」
一時眾皆響應:「建安王還有什麼話可說?」
「住口!」突然傳來的呵斥聲,聲音雖然不高,卻威勢十足,不容置疑。訝然回頭的不僅僅是江淮將士,連蕭阮也不由變了顏色,他略略側轉了身子,躬身道:「母親!」餘光裡看的仍是江淮軍。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彭城長公主。
相對於姜舒,彭城長公主並沒有帶太多人。但是目光掃過全場,從洛陽親貴到江淮將士,幾乎人人都被她壓得低頭去——果然是高祖的女兒;果然不愧是敢夜馳軍營,抗旨不婚的彭城長公主。
十餘年過去,當年的老人已經不多,如今的洛陽少年,又幾人記得公主威名。
「放肆!」彭城長公主說的第二句話,「當這裡是什麼地方!」
「長公主殿下!」姜舒的話才起了個頭,就被彭城長公主擋了回去:「你又是什麼人?」她看他的目光,就像看腳底一堆蟲豸。
「在下——」
「這是你說話的地方?」彭城長公主輕蔑地哼了一聲,「建安王,哪裡來的建安王——都給我滾!」
姜舒:……
「母親!」蕭阮開口,也得到了和姜舒一樣的待遇:「還有你!」彭城長公主蘭花指都伸了出來,差點沒點到他額頭上去,「今兒什麼日子,這什麼時辰,你倒好,還有工夫和這些閒人撕扯——還不給我滾回青廬去!」
蕭阮:……
合著安業一條命,王惠一條命,牽扯到的背後謀反、朝局,在長公主眼中,都比不得他的新婚之夜重要!
但是彭城長公主這不管不顧的幾句,竟奇蹟般地安撫住了在場的洛陽親貴:這是長公主的態度啊、這可是彭城長公主的態度啊!
「殿、殿下!」這當口,有人跌跌撞撞過來,一迭聲叫道,「殿下!」
「慌什麼、慌什麼!」彭城長公主勃然大怒,一個嘴巴子抽過去,抽得來人一陣天旋地轉,栽倒在地,「這什麼日子,這一個兩個的,都得了失心瘋不成!」
「公、公主……」那婢女兩眼發黑,卻還哭喪著臉應道,「走、走水了……青、青廬走水了……」
彭城長公主:……
蕭阮:……
人算不如天算。
蕭阮從小就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萬無一失。一個計劃的執行過程,有無數的意外,善謀者即便不能精準地料到這些意外,也能推算個十之八九:比如彭城長公主的突然出現,他是能夠應付的。
但是青廬的失火讓他腦子裡有瞬間的空白:誰放的火?誰這樣恨他?三娘能逃出來麼?瞬間湧上來所有關於以後的設想,就像是一座高樓,轟然崩塌,橫樑怎樣焦黑,怎樣倒下,怎樣火星四濺。
但是那樣的崩塌也不過片刻,他驚訝地發現自己還能如此冷靜,冷靜地意識到毀了他的婚禮,沒有人會得到好處,三娘絕非坐以待斃之人。如果她死了……如果她死在這場火裡,如果所有人都認為她死在這場火裡……
如果蘇卿染並沒有出手。
混亂的線條都指向同一個結果,如果所有人都認為三娘死在這場火裡,元禕修手中就只剩下謝云然這張牌。
原來——
原來她並不信他。
原來她在德陽殿裡答應的親事,不過是權宜——原本就不過是權宜之計,他還在以為會有什麼呢?
但是那或者也好過她可能葬身火海吧,他想。
「殿下、殿下!」他微微舒出一口氣,終於能聽到聲音,餘光掃過,一些焦急和驚惶的面孔。
蕭阮看住仍橫躺在地面上的安業與王惠,沉聲道:「來人,好生收斂安將軍與王老。」
圍觀人眾見他當此危急還能如此鎮定,也不知道是驚訝更多還是恐懼更多。有不少人心裡想道,原來宋王對於華陽公主到底還是不上心,如若不然,青廬走水,便不至於縱身蹈火,如何還顧得到兩個死人?
外人這樣想,王府中人卻不敢多嘴,一時各就各位,有人抬起王惠的屍體,已經涼了,有人去抬安業,姜舒橫臂擋道:「放肆!」
「小子無禮!」彭城長公主喝了一聲,「安將軍既是在我府中出事,我兒自然會給你們交代——如今誰敢阻攔我兒行事,是不想要這個交代了麼?」
這是一腳踩在姜舒的命門上。
眼看著彭城長公主身後的人、宋王府的下人,一個一個圍攏過來,雖然手中並無兵器,但是目色炯炯,姜舒不由自主怯了一怯,心裡想道:人死在宋王府,死在蕭阮父子的親信手裡,還有什麼可說的,橫豎燕主已經答應了只要安將軍一死,江淮軍就由我領軍……屍體,他們要拿去便拿去罷。
因悻悻道:「還望宋王守諾。」讓開一步。他一時嘴快,竟忘了稱建安王,蕭阮眼睛裡閃了一下。
蕭阮對圍觀人眾一拱手,說道:「青廬走水,小王心急如焚,不得不先行一步,還望各位見諒。」一干嘉賓無不面面相覷:到這關頭,這貨不趕去救火,還能與他們客套,到底心急如焚在哪裡?
當然嘴上只紛紛道:「宋王請便……」
「殿下節哀……」
蕭阮嘴角抽了抽,他哪裡就到節哀這份上了。
然而細想也並不是沒有:三娘寧肯冒著被燒死的危險脫身,也不願意與他成親。原來他與她說過那麼多次,他不會借她父兄上位,他心慕她,他想娶她……這些話,她都忘了麼。或者是不在乎?這還不夠悲哀嗎。
然而這哪裡又是悲哀的時候了,蕭阮意識到自己正大步往青廬的方向走過去,走路帶起的風吹在臉上灼熱。他們從前也是如此麼?他們從前,成親的那一次,也是如此嗎?
如果她還沒有走,如果他們還有見面的機會,他一定要好好問問她——在那之後,在他們成親之後,在他南下之前,到底還發生過什麼。
火光越來越近,也越來越亮。身邊越來越多的人,拖了水龍,提著水桶,捧著水盆,或大聲呼喝,或止步不前,更多匆匆的身影,在火光裡,有人走得太快,甚至忘了要停下來向他行禮。
三娘不會在那裡。
應該是這樣的,必然是這樣的……然而想得清楚是一回事,親眼目睹是另外一回事,眼看著火光燒得半邊夜空都亮了,就彷彿霞光,彷彿始平王府走水的那個晚上。
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這是三娘做得出來的事,但是……
但是如果不是呢。
如果不是她放的火呢。
如果她還在那裡呢,如果她信他。
蕭阮聽見腔子裡重捶如鼓的聲音,如果呢,如果呢,如果呢?火星幾乎濺到他眼睛裡,燒得眼睛痠痛。
「殿下!」有人在耳邊大聲道,「殿下止步!」
蕭阮幾乎是茫然地轉過頭去,他走得太近了,他竟然沒有意識到他走得太近了。蘇卿染的臉也映在火光裡,她的眼睛也在火光裡,火光在她的眼睛裡湧動如潮水。「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她說。
她說得對。
蕭阮微微仰起面孔,火光直衝霄漢,越往上越零星,零星得就彷彿是星光的倒影。風烈烈地。她不在那裡,她定然不在那裡。他不能以身犯險。他不能死。理智在與什麼拉鋸,他看不清楚。
但是蘇卿染擋在面前,是實實在在的,她拉住他,她直視他的面孔,眼睛裡悲哀的影子。
這樣僵滯的姿態,在他與她之間。
「有人進去了!」不知道誰驚呼了一聲,蕭阮和蘇卿染同時轉過頭去,只來得及看到一個背影,又一個,頎長的背影。
「賞!」是彭城長公主的聲音,「進青廬救火者,重賞,救出華陽者,重重有賞!」
又幾人進去——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她知道了,蕭阮心裡閃過這個念頭,彭城長公主未必不知道青廬是誰放的火,但是仍然頒下這樣的賞令。
她知道三孃的重要性,對於他,也對於洛陽,在這個時候。
他與蘇卿染對了一個眼神,感情對他們都太奢侈——特別在這時候,感情沒有用。
蕭阮低聲發了幾個指令,跟著他的小廝各自領命而去。他看了看蘇卿染,說道:「你放心。」
蘇卿染慘然笑了一聲,如果他站得不是這樣近,如果他眉目裡的悲色不是這樣濃,也許她真的可以放心。命運跟她開了怎樣一個殘忍的玩笑,這場火,竟然不是她放的。他有多理智,她有多理智?
她看著他走近火,一步一步走近,火已經燒到他的衣角,火已經燒進他的眼睛,他不知道。
他已經在火裡了,他都不知道!
她盼著華陽會死在火裡,她盼著這場火能夠結束一切,她盼著所有所有,都到此為止!
也許在火裡的根本就不是華陽,而是她與他。
火光里人影在左衝右突,也許是在尋找,搖搖欲墜的帳篷,不時有什麼砸下來,轟然而起的火光。
火怎麼能燒這麼大、這麼久?這個念頭盤旋在每個人心頭。
裡頭不斷傳來嘶吼的聲音,起初湮沒在沸騰的腳步聲和喧鬧聲中,但是那嘶吼越來越大,越來越悲愴,圍在青廬周圍的人不由自主停下了叫喊,那聲音也越發清楚了,那人喊的是「三娘」、「三娘」!
竟然不是「公主」,不是「王妃」——當此之世,誰能這樣直呼華陽公主?
蕭阮第一個反應過來,脫口叫道:「世子!」
他果然來了。
他到底還是來了——合該他來!這時候能阻止三娘走的,也只有他了。蕭阮與蘇卿染對望一眼,蘇卿染別過臉去,蕭阮招手叫了隨遇安過來,低聲道:「發令下去,叫闔府的人都大聲叫喊‘世子小心!’」
「世子?」隨遇安吃了一驚,「始平王世子到了?」也知道不是多問的時候,轉身就去了。
不過片刻,周圍轟然叫道:「世子小心!」
「世子小心——」
「世子——小心——」
那聲音順著風遠遠傳出去。
「元十三、元十三,他們知道了!」鄭忱叫道,火光模糊了他的眼睛,熱氣蒸騰,一點火星濺到衣裳上。
他們知道他來了。
昭熙沒有理他。地上這麼多人,橫七豎八躺著這麼多人,三娘在哪裡?誰放的火,為什麼放火,他根本無暇去想。
他只想找到三娘,如果他來得及。
他一定來得及!
不然、不然——
他沒有辦法想下去,思維衝到這裡,戛然而止。他會找到她,他一定能找到她!
「哥哥!」他忽然聽到了這個聲音,他從來沒有想過,這樣平常就能聽到的一個稱呼,竟然能悅耳如同天籟。
「我在這裡。」她說。
如果吐血能夠解決問題的話,嘉語覺得自己能把膽汁吐出來。
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昭熙竟然沒有出城,更萬萬想不到他們兄妹竟然會重逢在宋王府。火起的時候她已經成功混進趕來救火的下人裡。人這樣多,人心這樣惶惶,也沒人多留意。馬就等在外頭,出城的腰牌握在手裡。她上了馬,然後她聽到了那些叫聲——不知道為什麼會傳這麼遠:「世子——」
「世子——小心!」他們這樣喊,順著風。
像是有幾十上百人同時叫喊——也許她應該感謝他們。昭熙被燒得不輕。如果她再不回來,他會繼續找下去嗎?明明她和他說過,無論如何、無論什麼時候,都要給自己留一條後路,而不是顧著別人。
尤其……不是顧著她。
到如今只能苦笑。人的性情如此。昭熙前世中招,這一世再次中招。
嘉語揉了揉額角。
「去歇會兒吧,三娘。」蕭阮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