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結髮夫妻

兩個人原本就捱得近,近得近乎耳語。嘉語再呆了一下,她想不起她什麼時候和他說過的喝酒了——大概是很久以前了。他怎麼什麼都記得!

忽地足尖一涼,鞋子已經去了。嘉語驚得要跳起來,被身邊宮人按住:「公主莫慌,是系五色絲:系本從心繫,心真系亦真。巧將心上系,付以繫心人。」卻是用五色絲綿將兩人的腳趾系在了一起。

緊接著頭皮一緊,一縷髮絲被剪下——這是結髮了。嘉語知道走完這一步,整個婚禮流程方才告一段落。

略鬆了口氣。

蕭阮明顯察覺到她的放鬆,不由低聲笑問:「餓不餓?」

嘉語:……

她說餓他還能給她弄點吃的來不成。

進帳鬧婚的親友先退出去,帳外準備了好酒、篝火、狗肉、歌舞;侍女放下帳幕。帳外越發喧鬧起來,更襯得帳中死寂——就只有呼吸聲。

嘉語道:「殿下——」

「還叫我殿下?」蕭阮失笑——這句話當初在信都,昭熙營中他就說過一次。想不到是在新婚之夜說第二次。

嘉語正色道:「殿下自重!」

蕭阮微嘆了口氣,尋思什麼時候把始平王的信給她看,就聽她問:「一直沒有機會問殿下,十九兄這是什麼意思?」

蕭阮沉吟片刻,說道:「他想通過我拿下安將軍的人馬——三娘知道安將軍嗎?」

嘉語搖頭——城破的時候說什麼的都有,後來始平王府就被圍了。再後來進宮,幾乎所有人在她面前都是謹慎言行。

安業並不是多麼大有名氣的人物。

蕭阮挑挑揀揀把吳主命安業護送元禕修入洛的訊息說給她聽,嘉語這才恍然,原來是這麼回事,登時脫口問道:「殿下就由著十九兄這樣利用?」

「自然不會。」

「那——」嘉語猶豫了一下,他們如今算是合作,但是蕭阮未必肯全盤托出。

蕭阮道:「再等等——再等等你就知道了。」

嘉語心事重重地看了一眼滴漏:「是今晚會有變故嗎?」

蕭阮凝神聽了片刻,若無其事道:「待外頭這支曲子彈完——」

「是蘇娘子在彈麼?」

猝不及防,蕭阮怔了怔。

帳外忽然喧鬧起來——比之前更喧鬧百倍,像是有人在尖叫,有人在疾呼,有人在吼。

蕭阮起身,一個趔趄,低頭看時,卻是綁在腳趾上的五色棉線。不由抬頭,四目一對,雙雙失笑。

「刀給我!」

「什麼?」

蕭阮笑了,目色往嘉語右邊袖子裡一轉。嘉語悻悻丟出刀來,長不盈尺,銀光熠熠,看起來就像是尋常裙刀,其實鋒利無比。是能殺人的刀,偏做得花哨,刀面上一條春藤橫亙,開出金燦燦的花。

這審美!蕭阮看得直搖頭:「世子的手藝?」

嘉語「嗯」了一聲。

蕭阮目光閃了一下,元昭熙到這會兒都沒有出現,在他看來,實在凶多吉少。他總記得她說她前世一個人孤零零地走了三千里——那時候始平王父子都沒了。她唯一能夠依靠的,不過是他。

因微嘆了口氣:「我這一去,禍福難料,三娘不為我擔心麼?」這時候兩人距離極近,紅的燭,鬢的影,少女眼睛裡毛茸茸的光。

嘉語看了看他手裡的刀:「殿下算無遺策,三娘實在沒有什麼可擔心的。」

蕭阮「哈哈」笑了一聲。

好話人人愛聽,何況他知道她說的是實話。她當然知道他的本事。話鋒一轉卻道:「三娘謬讚了,哪裡有什麼算無遺策:我一沒算到太后敢弒君;二沒想過洛陽會破城,三沒有料到——」

話至於此,猛地收住,眼眸一沉。

「沒有料到什麼?」嘉語忍不住追問。

蕭阮指間微動,銀光在燭火裡閃了一下,五色絲已斷。「我走了。」蕭阮說。嘉語再抬頭的時候,就只看到一個背影,挺直,直得近乎僵硬。

他沒有料到他會對她動情。他圖謀娶她,那是一回事,動情是另外一回事。人生在世,揹負已經足夠沉重,哪裡還有餘力去旁逸斜出。十六郎一早就說過,他這樣的人,說什麼兩情相悅。

無非是債。

不是人欠他,就是他欠人。

所以當這句話突然流到舌尖,蕭阮有瞬間的暈眩。

那就像是站在懸崖邊上,濃霧被風吹散,讓他得以在瞬間窺見底下萬丈深淵,深淵裡累累白骨。

一個不能有軟肋的人,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軟肋——他甚至不知道,這是他兩輩子唯一的一次動情,在這樣一個詭異的時間裡——這哪裡是能胡思亂想的時候!蕭阮大步走出青廬,守在帳外的宮人紛紛驚呼:「殿下?」

「殿下?」

一路大驚失色、惶然伏地的侍女、婢子。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新郎就這樣丟下新婦出帳——華陽公主這年餘頗有些兇名:逼殉、贈劍、力拒王師,哪件拎出來,不是殺氣騰騰?

守在青廬帳外的幾個宮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明顯都是推卸的眼神:該誰進帳去打探情況?

華陽公主可不是什麼好脾性的,雖然被陛下拔了牙,那老虎還是老虎——別以為就始平王世子敢當街殺人,華陽公主殺了人還敢往人門上送呢!這盛怒之下,萬一覺得自個兒丟了面子,遷怒起來——

幸而只片刻,帳中傳來一聲嗚咽。

幾個人紛紛放下心來:這才像是正常情況。又猜多半是宋王聽到外頭動靜,要出來檢視,華陽公主不依,兩口子起了口角。所以方才宋王臉色才這麼難看,也所以……才有華陽公主帳中哭泣。

「煙容!」帳中傳來華陽公主的叫聲。

叫煙容的宮人無可奈何地自認倒霉,跨前一步,應道:「公主?」

「進來!」嘉語道。

煙容與幾個宮人互相對望一眼,略點點頭,掀起帳簾,三步兩步走了進去。幾個宮人隱約看到裡間凌亂,也不知道是遍地果子、銅錢、金銀和花鈿閃閃,還是華陽公主方才發作過的緣故。

乖乖,在宋王這等神仙一樣的人物面前也能發作的,大概普天之下,也只有華陽公主了,幾個人無不作如是想,煙容進去,還不知道受怎樣的氣……幸好有煙容擋了這劫。

她們幾個能被派來看住華陽公主,自然是元禕修信得過的。但即便如此,華陽公主到底是主子。幾個人都心知肚明,一旦始平王肯歸順,華陽公主頓時身價百倍——哪裡是她們得罪得起?

宮裡當然也有不長眼的人,對華陽公主有不敬。這種人吶,都是不知道自己怎麼死的。

就不說如今聖人偏寵的那位十九娘子,也是華陽公主嫡嫡親的堂姐了,所謂疏不間親。如今雖然生份,誰知道哪天就和好了呢。

然而側耳聽了片刻,帳中並無聲息——沒有吩咐的聲音,也沒有呵斥聲。隱約窸窸窣窣的聲音,若有還無。

一時心裡無不納罕。

「煙柳!」華陽公主又喊了。

煙柳面上一垮,愁眉苦臉道:「公主有什麼吩咐?」

「進來。」還是兩個字,如果說方才兩個字裡還有隱約的哭腔,這兩個字背後完全可以還原出華陽公主面無表情的臉。

煙柳不敢多問,也進帳去了。

「煙茜!」

……煙茜進去了。

剩下煙雨、煙杏、煙芝、菸葉幾個面面相覷,心裡都生出不太好的預感。先頭叫煙容進帳也就罷了,接著又叫煙柳——也沒聽到裡頭有人走動,或者交談。然後輪到煙茜,這一個兩個的,都在帳中做什麼?

青廬帳裡靜得可怕,帳外的人是越想越怕,雖然這宋王府中還是熱鬧的。來來往往的婢子、侍娘、僕役下人,燈火通明。但是原本該新郎新婦共度春宵的青廬,像是變成了一個黑洞,走進去的人,都如泥牛沉海。

偏生……她們還不敢不進去。兵荒馬亂當中她們從眾多宮人裡脫穎而出,受到聖人看重,憑的是什麼;聖人派她們到華陽公主身邊為的是什麼;這時候要扭頭就走了,等待她們的,又是什麼。

「芝姐!」煙雨磨磨蹭蹭到煙芝身邊,卻朝著一個走過去的宋王府婢子努了努嘴。

煙芝心領神會,煙雨這個鬼機靈,打的借刀殺人的主意。

——到底是宋王府的人,如今華陽公主還是新婦,多少會客氣一二。不過也難說,方才宋王臉色可不好看,如果華陽公主連宋王的面子都不給的話,那宋王府的下人,又算是那個牌名上的人物。

雖這樣想,正要拉個人過來,裡頭華陽公主又發話了:「煙雨、煙杏、煙芝、菸葉……進來。」

煙芝:……

煙雨:……

要做什麼都來不及了。只得硬著頭皮,仗著人多,再想想責任在身,原本就沒有退步的餘地。於是齊齊應了一聲:「是,公主。」幾個人頗為默契地同步上前,打起帳簾,然後彷彿有一陣風過去——

連驚呼都來不及,幾個人軟軟癱倒下去。

「請公主更衣!」青衣人低聲道,背轉過身去。

嘉語點點頭。

要換的不僅是衣裳,還有配飾,插戴,所有能證明她身份的東西,包括那把她從不離袖的裙刀——既然已經被蕭阮看到,就不能再留了。全換給了煙容。煙容與她身材彷彿,燒了臉,就是神仙也都認不出來。

原本她的計劃是去淨房,但是蕭阮的離開給了她這個機會——青廬顯然比淨房更合適。紗羅淋上酒水,頃刻間煙炎張天。到時候……嘉語有隱隱的愧疚,其實方才,她可以試著和蕭阮說這個計劃。

畢竟他們眼下是在合作中。

但是她不敢。她總覺得,沒準說了,他不會放她走。他離開之前沒說完的第三件他沒有料到的事,讓她莫名有種心驚肉跳的恐懼感——如果連蕭阮都恐懼的話——他沒有料到的,到底是什麼?

她不知道……這時候也沒有必要再去多想了。時間並不太多。嘉語只靜然站了片刻,便低聲道:「好了。」

青衣人轉身來,衝她一抱拳,說道:「希望公主再回洛陽時候,還記得穆郎。」

「不敢不記得。」嘉語微微一笑。其實在這之前,她也沒有想過,竟然是穆釗親自來。然而細想卻是極妙——他原本就是宋王府的座上嘉賓,不過離開片刻,只要脫下這身僕役的衣裳,轉身就是華服公子,誰想得到。

青廬中發生的一切,蕭阮渾然不知。

他已經走到了騷動發生的地點。嘉賓和僕從自動讓出路來,讓他看到橫臥在當中七竅流血的安業。

「怎麼回事?」蕭阮環顧四周。

「建安王!」一個跪在地上的親兵抬頭來,橫眉怒目,「這句話該小人問建安王才對!承蒙建安王盛情,我家將軍不懼朝野流言,拼著被陛下責怪,為建安王大婚作儐相,是信任建安王為人,卻不料——」

「……卻不料建安王狼子野心!這個人、還請建安王給小人解釋,為什麼我家將軍喝了這個人敬的酒就、就——」

那親兵一把從同伴手中揪過人來,擲到蕭阮面前。

癱在地上的是個四十餘歲的中年人,面團團一張臉,蕭阮自然認得他——是王府長史王惠。他是王府的老人,當年跟著蕭永年北上,伺候蕭家父子兩代。他資歷老,處事公道,在府中頗得人心。

如果不是鬧出了人命——而且是貴人的命,恐怕府中早有人出面迴護。這時候匍匐於地,戰戰叫道:「王爺、王爺救命!」

他心裡清楚,能救他的就只有蕭阮。其餘人都不夠格開口。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惠叔起來慢慢說。」蕭阮溫聲道。王惠是他父親留給他的人,往日里也是當長輩敬的。

「屬下——」王惠掙扎了一下,沒有能夠站起來。

蕭阮皺了皺眉,估計他是被制住有一會兒了,手足麻痺。然而多等片刻,他還在掙扎。蕭阮終是不忍心自己人這樣狼狽,伸手去扶——「多謝王爺。」王惠抬頭,眼睛裡佈滿了血絲。

蕭阮心裡一動,手上陡然變重:「惠叔、惠叔!」蕭阮叫了起來。

王惠的脖子已經歪了,涎水牽成線流淌下來。

一瞬間,所有光影都褪去了顏色。鴉雀無聲。圍觀的所有人——連宋王府的僕役都不由自主看往蕭阮的手,這雙手優美如玉雕,卻令人不由自主地戰慄:這是……滅口嗎?更何況前來觀禮的嘉賓!

不知道多少人默默然退步,伸手往腰間探去——卻摸了個空:進宋王府的那會兒,兵器就已經被解去。是早有預謀?他是要奪取安業的兵權,還是想順手將他們一網打盡?不知道多少人這樣想。

看向蕭阮的目光,有驚恐,有不屑,也有難以置信:這個丰姿如神仙的男子,竟然會在自己的婚禮上策劃謀殺——那是將華陽公主置於何地?將婚姻大事置於何地?將聖人、彭城長公主置於何地?又將燕朝收留他父子兩代的恩情置於何地!

安業的那名親兵更是怒不可遏,大步逼到蕭阮面前來:「建安王!」

蕭阮看了他一眼,卻慢慢將王惠平放在地上,伸手撫過他的臉——把他圓睜的雙目合上。然後起身往前走。

「建安王哪裡去!」那親兵大聲問。

蕭阮再走了一步,那親兵不由自主退了一步,他意識到他是不該退的,趕緊挺起胸膛擋住蕭阮的去向:「建安王——」

「拿下!」蕭阮終於開口,簡單明瞭。

左右怔了怔,到底一向積威,不敢不聽,登時搶上前來,任那親兵怎麼怒吼、踢打,都扭住了他。

圍繞在蕭阮和安業身邊的嘉賓又退了一圈。

蕭阮走到安業跟前,先伸手探了探鼻息,並無鼻息,再伸手探脈,並無脈搏。蕭阮垂首沉默,那親兵罵道:「建安王何必惺惺作態!」

這句話無疑喊出了大多數人的心聲。

「何謂惺惺作態?」蕭阮站起來,心平氣和地環視四周,這些人,這些平日裡仰慕他風度的,爭相與他結交的,有少年公子,有朝中親貴,有附庸風雅的宗室,到出了事,立時就能看出——他和他們,不是同路人。

他是外人,他自始至終都是外人,沒有家族庇護,沒有親朋戚友,沒有根。他的根在金陵。

他走到安業的那名親兵面前,說道:「也許在閣下看來,惠叔是個不配與安將軍並提的小人物;也許在各位看來,我蕭阮是個利慾薰心,為權勢不擇手段的小人;即便這些都是真的,那容我問一句,我在我大喜的日子裡殺了安將軍,又在眾目睽睽之下神不知鬼不覺殺了惠叔,圖的是什麼?」

「自然是圖我們將軍麾下兵馬!」有人大聲道。

一眾人尋聲望去,但見全副武裝一隊人馬大步走來,領頭的那個不過二十出頭,生得清秀儒雅一副好相貌。「姜主簿!」安業的親兵叫了起來,聲音裡充滿了驚喜。原來是江淮軍中主簿姜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