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公主出閣

「華陽和宋王?那不挺好嗎!看不出元禕修還能做個人吶!」鄭忱嚼著昭熙帶回來的肉脯,一臉莫名其妙,「還老早以前我就聽說——」

「那不都是從前嗎!」昭熙不耐煩地道,「後來三娘改了——還不許人長大了!」

鄭忱:……

如果對一個人的傾慕,會隨著時光流逝減退,乃至於最終消失……那該有多好。

「……你往哪裡去?」

「我得去看看。」

鄭忱:……

「你怎麼出去?都這時辰了!」

昭熙右手一抬,指尖掛了一面腰牌,暮色裡閃著寒光:「我拿到了這個。」

「這個也沒用!太冒險了、這時辰!不是我說你,華陽與宋王成親,就沒你什麼事,沒事你操個什麼心啊,這要暴露了……喂喂等等、元十三你等等我!」

昭熙回頭看他。

鄭忱三下兩下把肉脯往嘴裡塞完了,鼓著腮幫子道:「……我、我跟你去!」

昭熙乾咳一聲:「鄭侍中,我這次得你救命,已經感激不盡——」

「囉嗦!」鄭忱打斷他,「走吧!」

昭熙笑了一笑,右手一拋,鄭忱下意識抬手,觸手一涼,對光一看——又一面腰牌。

鄭忱:……

他早該想到,華陽這樣狡猾,該是家學淵源。

嘉語並不知道,半個時辰之差,讓她與昭熙失之交臂。

這時候馬車已經抵達宋王府了,一路平安,沒有夜襲,也沒有任何突發事件。連湊熱鬧的障車兒都沒有出現。

平靜得有點讓人毛骨悚然。

宋王府裡裡外外掛起彩燈。其時,距離宣佈先帝駕崩,尚未滿百日。

侍娘挑起車簾,宮人扶嘉語下車。氈席從腳底一直鋪展到王府的西南角。那是青廬所在。宮人拉起步障,有兩三里之長。嘉語餘光所見,是連綿不斷的桃金娘,一朵一朵開得流光溢彩。人通通都被擋在外頭。

兩個宮人亦步亦趨,團扇遮住她的臉。

隔著步障,隱隱能聽見嘈嘈的說笑聲。雖然說人心未定,但是仍來了不少人捧場。畢竟是新君登基以來第一樁喜事。雙方身份又如此特殊,一個牽扯到手握重兵的始平王,一個是南朝北來的親王。

這次元禕修的登基,又與南朝脫不了關係——

「……聽說護送陛下北歸的安將軍也被宋王請來做了儐相。」這對叔侄搞什麼鬼?人們交頭接耳,投往步障的目光越發灼熱,恨不能往那錦繡叢中丟一點火星,燒開一片,揪了新婦出來追問到底怎麼回事。

——沒有人相信華陽會心甘情願接受元禕修指婚:人都說他殺了她的兄長;有趣的是,也沒有人認為,華陽嫁給宋王是被迫。大概是因為,宋王這樣一個人,無論誰嫁給他,都不算委屈吧。

嘉語在這些置疑的目光中,只管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往前走。這條路她走過。光照進她的眼睛,讓她一陣一陣的暈眩。不、不是的。那時候步障上繡的是牡丹,大朵大朵的牡丹,開出盛世氣象。

那時候宋王府也不是眼前這個樣子。

不一樣了。

那時候父親在,昭熙也在。客人更多,也更熱鬧,卻沒有什麼要她操心的,她只管歡歡喜喜,飛蛾撲火。

想到「火」字,嘉語心神一凜。

氈席在腳下一點一點變短。路到盡頭,猛地一張臉撞進她的視野。剎那間火樹銀花。她從來都知道他長得好看,但是從前也沒有見過他這樣盛裝——不她見過的,但是過去太久,久到她想不起來了。

又或者是,那次他站在這裡,並沒有這樣光彩照人。嘉語幾乎想要往後退——奈何一左一右兩個宮人硬邦邦撐住了她。

「三娘不認得我了?」蕭阮笑吟吟問。

嘉語:……

「請殿下進帳。」邊上宮人也看不下去了,乾咳一聲,提醒道。

蕭阮笑著退了半步:「王妃先請。」

嘉語:……

「這不合規矩!」那宮人又道。人還沒過門呢,「王妃」就先叫上了!

蕭阮眸光掃了她一眼。那宮人也不知怎地,只覺雙膝發軟,喉嚨發緊,再說不出一個字,只能眼睜睜看著嘉語「不合規矩」地先進了帳——嘉語根本不知道蕭阮想做什麼,既然他讓她先進,她先進何妨。

青廬裡遍地是果子,金銀和花鈿,寓意無非是吉祥。

嘉語記得她從前看到還大吃了一驚,無處落腳的張皇。如今倒是不張皇了。波瀾不驚地走進去。

蕭阮就在她左右,太近了,這讓她有些緊張。

進帳之後站定,嘉語被宮人扶著,稍稍側轉身體。相對而拜,是女子先拜,男子再拜。嘉語雙手合於胸前,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折腰下去。流暢如行雲流水——就好像這具身體還記得從前做過什麼。

記得從前如飛蛾麼,嘉語鼻子一酸。

然後輪到蕭阮。

外頭已經有人在叫:「新婦子、新婦子——」這是催卻扇了。

卻扇詩多半不過大白話,對蕭阮沒什麼難度,亦無須假手他人。因從容笑道:「洛陽花燭動,禁中畫新娥。天春知寒暑,寶扇何須用?」——話裡話外地笑,今兒天氣又不熱,姑娘你老拿個扇子做什麼?

他念一句,帳裡帳外親友跟著鼓譟一句,一時熱鬧非凡。嘉語垂頭不應,恍惚覺得光華直打到臉上來。

蕭阮微微一笑,又念道:「春山隱,秋水明,才思欲語遲。聞道姮娥須逐彩雲降,不可通宵在月中。」

這首比方才那首又強一些,通詩都不曾提羅扇,句句只誇新婦美貌:眉如春山,目含秋水,我想要作首詩,只恨才思不敏。但是我聽說嫦娥該跟著彩雲一起降臨人間,而不能一直藏在明月裡。

嘉語臉上已經有些發熱,雖然催妝也好,卻扇也好,作來作去無非誇新婦美貌——但是在蕭阮面前,又誰敢自誇美貌?

蕭阮原就極在意她的眉目,這神色一動,哪裡有不明白的道理,半是好笑半是鄭重,又念出第三首:「霧夕蓮出水,霞朝日照梁。何如花燭夜,輕扇掩紅妝。良人復灼灼,席上自生光。所悲高駕動,環佩出長廊。」

高駕動的是誰家高駕,出長廊的環佩又有哪個?這首不是卻扇!嘉語呆呆得想,竟忘了要低頭。

這是假的,她對自己說,這是假的、假的、假的!她與蕭阮半世夫妻,她熟悉蕭阮的喜怒,其實並不比蕭阮熟悉她差多少。蕭阮不是惡人,所以她也許不必怕他。

但他也絕不是多麼深情的人。無論對她、對蘇卿染,還是對後來的賀蘭袖。到想清楚這一點,她已經再世為人。他承擔所有他覺得他應該承擔的,並不是因為他對這些人有多麼深切的愛意,而是責任。王氏是他的責任,蘇卿染是他的責任,後來無路可退的賀蘭袖,也是他的責任。

她不是——也許僅僅是,她從未讓他覺得她是。

她是燕朝的公主,她是她父親的女兒,也許是她沒有察覺她的底氣,或者說,她從未察覺過她是驕傲的。

嘉語神思片刻的恍惚,蕭阮伸手按住她道:「三娘,坐帳了。」

兩人並坐在床榻上,耳邊恍惚有人吟誦「一雙同牢盤,將來上二官。為言相郎道,繞帳三巡看……」宮人跪在床前,雙手高高託舉同牢盤,又有侍娘一左一右,喂兩位新人各進三口。

有童子上來,託的是合巹酒。兩杯之間,一隻振翅欲飛的鳳凰,寶石鑲的眼睛,熠熠生輝。

「三娘說從前夢見過我們一起喝酒——可是這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