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語隨口道:「看貴嬪長得美。」
一句「貴嬪」讓李十娘百感交集。
她並不太懷念元禕欽,誠然他寵過她,但那有什麼用,他連自己都保不住。但是和元禕修比起來,元禕欽至少還能討她歡喜。如今這位,是什麼髒的臭的都敢往床上拉,連宗室姐妹都不放過。
想到這裡,李十娘微嘆了口氣,卻絲毫沒有慚愧的意思——有什麼好慚愧,她不過是為了活命。男人為了活命,不惜搖尾乞憐,女人還有別的選擇麼?她千辛萬苦活下來,還能為這個去死?
元十九娘都沒死,何況是她。
李十娘道:「還沒有謝過公主收留九姐、營救十二兄。」李愔一向得她看重,但是九娘從前在她心裡當真無足輕重。但是如今家裡人都死絕了,只剩下這個堂姐,自然就金貴起來。
嘉語道:「不須謝。」
她仍是不多話——嘉穎的背叛讓她心有餘悸。雖然李十娘口口聲聲說謝,之前德陽殿裡也給她遞話,但是誰知道呢,人心隔肚皮。九娘不過是她堂姐,那七娘還是嘉穎的親妹子呢。她在乎過麼。
李十娘何等慧黠,自然能猜到其中緣故,也不上趕著討人嫌:從來說不如做。
只道:「世子妃我會替公主照顧,想世子定然吉人有天相。倒是公主出閣,恐怕陛下另有打算,公主和宋王殿下多加小心。」
嘉語:……
十二月悄沒聲息地進來,被七月推了一把。七月微微搖頭。謝云然一眼看到,說道:「有什麼事說吧。」
「七、七娘子說要見娘子。」十二月期期艾艾地說。
府裡頭都知道二娘子鬧出大事了,三姑娘被迫進宮,到如今還沒有音信回來。在三姑娘和六姑娘之間,這府裡的人都會不由自主偏向六姑娘,但是在二娘子、七娘子和三姑娘之間,自然以三姑娘為重。
謝云然身邊的婢子也染上了這個毛病。
昨晚府中走水,世安苑就被看了起來,嘉語走之前倒也沒有格外為難這對姑嫂,只與謝云然說:「還是多提防的好。」
謝云然心裡是恨的。始平王府之於元昭敘兄妹,可以說是收留,到頭來被反咬一口。三娘臨行前與她說「不要讓我沒法和哥哥交代」,然而待昭熙回來,若是問「三娘呢」,她又該如何與他交代?
她這時候忽然明白昭熙當街抽死陳莫的心情了。她興致索然地擺擺手:「我眼下不想見她們——」
「姑娘……三姑娘回來了!」忽然四月一頭闖進來,口中嚷嚷著。
謝云然一怔,隨後就看到嘉語與李十娘聯袂進門。謝云然扶著腰,右手抓住床欄,嘉語一迭聲道:「謝姐姐別起來!」
李十娘低低笑了一聲,隨口道:「久聞貴府園子好,聞名不如見面,世子妃和公主可許我放肆觀賞一回?」
嘉語尚未開口,謝云然已然道:「四月、七月,你們陪貴嬪賞園子。」她喊的還是貴嬪,因她也不知道宮中變故。甚至倉促來不及多想她怎麼還活著。
嘉語心裡頭那種古怪的感覺又冒了出來:這屋裡頭兩個,都是她嫂子——雖然她從前和李十娘來往得並不多。
李十娘退出去,謝云然朝嘉語招手。嘉語忙上前去。謝云然抓住她的手,方才鬆了口氣。嘉語知道她是擔心她——不然,以她一向的條理,何至於人到了面前,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嘉語道:「我進宮見了十九兄。」
「他可有為難你?」
嘉語猶豫了一下。她知道這些事瞞不過,也不能瞞。這當口,實在不能讓她再受驚了。無論什麼事,她親口告訴她,總好過她從別人那裡聽到——傳來傳去的話,少有不添油加醋的。因說道:「十九兄將我賜婚與宋王。」
謝云然吃了一驚。
嘉語走後,她就一直在揣度她可能遇到的困境,譬如被扣留在宮中,譬如言語上多少受些委屈,為的是殺她威風——畢竟以小小一個始平王府,對抗朝廷月餘,連累他損兵折將,顏面無存。
但是——賜婚也就罷了,如他心懷歹意,隨便指認一人,逼三娘下嫁,那說不得就只能魚死網破。
偏偏是宋王。
一時間竟然不知道是該替她歡喜還是擔心。無論如何,與宋王成親都不算是一個太糟糕的選擇。
無論是對三娘,還是別的什麼人。
所以以謝云然的理智,竟也目瞪口呆了片刻,方才問道:「那三娘你……你意下如何?」
嘉語:……
謝云然登時反應過來:元禕修賜下這樁婚事,自然不會是為三娘、或者為宋王著想。趕緊又問:「汝陽縣公圖的是什麼?」
「我不知道。」嘉語苦笑,「宋王的意思,是先應了,過了這關再說。」
謝云然:……
「什麼叫先應了!」謝云然頓足道,「他既然提出來,只要宋王與三娘你點了頭,恐怕六禮頃刻即成,到那時候……」
嘉語囁嚅道:「——宋王這個人,雖然諸多不是,倒有一點好,既然他說是假的,就不會是真的。」
謝云然:……
謝云然思忖再三,仍道:「這個假,恐怕不好做。」——這裡過了六禮,甚至於圓了房,就算是清清白白什麼都沒有,他們也是夫妻了,哪怕雙方都說是假,又誰信這個假?
三娘日後還能嫁給別人嗎?
「我想,」嘉語吞吞吐吐道,「我猜,他多半是給我備了一份放妻書……」她這輩子也是活見鬼,親沒成一樁,放妻子書倒收了兩份。
謝云然:……
「如今手裡訊息太少,我還想不透十九兄拉攏宋王做什麼。」嘉語道,「李貴嬪倒是提醒我,說恐怕婚禮上會生事——不過她的話,未必就做得了準。」昭熙的婚禮出了意外,如今又輪到她。這什麼運氣。
謝云然微垂了眼簾:「容我想想——汝陽縣公命你幾時回去?」
「他沒有說。」嘉語道,「但是李貴嬪跟了來,勢必不能久留。」
謝云然「嗯」了一聲,說道:「你昨晚夙夜未眠,趕上的都是勞心勞力的事,趁這會兒,去榻上躺躺。」
之前不提起還沒什麼,謝云然這一提,嘉語困勁也上來了,十二月領她到隔壁屋裡歇著。
謝云然看著帳頂發呆。
三娘倒是信任宋王,她信不過。宋王和三孃的糾葛有些年頭了。作為旁觀者,她很能夠明白三娘不肯答應宋王的原因——廢話,哪個心高氣傲的小娘子肯做平妻。哪怕是宋王這樣驚才絕豔的男子。
寧做英雄妾,不做庸人妻的女人當然有,絕不會是公主之尊。
但是宋王對三娘確然有心。麻煩就麻煩在這個有心上——難得這樣的機會,她實在難以想象宋王會放過她。
假的就不會是真的?——假戲真做的多了去了。
但是她有什麼法子,三娘敢不應麼?她這胎到七月,打下來就是一屍兩命。謝云然這時候未嘗不懊悔自己素日失之文弱。
總要想個法子,她喃喃自語,或者是找個人代三娘嫁過去?就怕騙得過元禕修,騙不過蕭阮。
「世子妃在愁什麼?」突如其來一聲笑,謝云然嚇了一跳,「貴嬪——」李十娘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四月和七月兩個丫頭竟沒有跟著。謝云然心裡隱隱驚駭:四月和七月是她身邊得力的,竟看不住她。
「世子妃如今還稱我貴嬪呢。」李十娘再笑了一聲。
謝云然靜默了片刻,先帝駕崩,論理是該稱太妃。但是瞧著如今這情形——穿紅掛綠,顯然並沒有守孝,雖然不知道緣故,也能猜到一二。呼她太妃無異於打她的臉。
「李娘子。」謝云然改口道。
李十娘微微一笑:「我猜世子妃是在為華陽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