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假鳳虛凰

蕭阮在距離她三步的地方停住。元禕修恁的小氣,他有話與三娘說,也不給安排個單獨說話的地兒,他心裡嗤笑,他是不放心——他當然不放心。她眉目裡的慌亂都快要溢位來了。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她這樣慌。

大約是自始平王父子回京之後,她逐漸生出來的底氣,在這場動亂中又打回原形。她應該還不知道昭熙下落不明。

蕭阮所處的位置和嘉語不同,他訊息來源更廣,他得知始平王府起火,就已經料到嘉語多半是要出府,元禕修會拿這個人質怎麼處置他也是再三推想過——雖然並沒有想到他會把三娘許給他。

這步棋,即便是蕭阮看來,也是有些妙的。

始平王會不會把三娘許給他?在元禕修看來定然是不會。不然,以他和三孃的糾葛之深,夠他們成親個三五回了。但是他就把三娘許給了他,他賭的是他捨不得不娶——然後他承認他賭對了。

如果他不應,焉知他會不會轉手把三娘嫁給他人,崔家、盧家又不是沒有適齡男子,譬如那個崔九郎,不就兩度沒有成親麼。他應了,就得照他的意思殺了安業——不過蕭阮更疑心其實不必他動手,元禕修只打算拿他和三孃的親事做噱頭,引安業赴宴,一刀宰了,如此,那鍋他是不背也得背。

在那之後,到始平王兵臨城下,認不認他這個女婿,就看他的本事了。

想得挺美——大約是之前太順風順水了。蕭阮心裡頭冷笑,但是這個親,他還真成定了!

蕭阮再笑了一笑,那笑容大有安撫的意思。蕭阮這個人,只要他想,眉目能柔和得像春風化雨。嘉語心裡亂得一塌糊塗,就聽他問:「三娘還記得正始四年秋,我們在信都時候說過的話麼?」

嘉語:……

正始四年秋,他們在信都說的話多了去了,這問的卻是哪句?然而他到底沒有拿她答應過的三件事來要挾她,無論如何,還是心裡還是稍稍安慰。

「看來三娘是不記得了,」蕭阮並不在意,袖手笑道,「我卻還記得,我說,三娘在這裡,我在這裡,王爺還問我為什麼?」

同樣一句話,落在不同的人耳朵裡,解讀出不同的意思。從李十娘到元禕修,無不恍然想道:果然如此。

嘉穎是徹底呆成了木樁子:她早該想到三娘和宋王不清不楚才對,之前昭熙成親,宋王處理完賊人回來報與王妃,三娘開口他就知道她是誰——當時七娘還傻乎乎問「那個宋王,三姐從前見過麼」。

一時間頗有些心塞——如果三娘早與她說明,她又如何會疑心她與鄭郎。無他,不過是她以為鄭郎容色難得,又幾次撞破他與三娘私會,方有這等想法,如果早知道宋王——自然不會起這等心思。

就不會之後受這麼多折辱了。

這一眾人中,無疑嘉語反應最快,當時就低眉道:「殿下、殿下還記著呢。」

心裡其實是糊塗的。

她可沒蕭阮這記性,她只能據理推測,蕭阮這句話,聽來像是在她父親面前承認與她有情——這不可能!在她父親面前,蕭阮絕不會說這樣輕佻露骨的話。

他一向知禮……一向都比她更知禮。

但是既然提到信都,想必不會無的放矢。當時從洛陽一路逃亡,他什麼時候、可能對什麼人無中生有地承認這樁情事?嘉語迅速理出頭緒來:於瑾。只能是於瑾。他當時哄於瑾說他們私奔……

「三娘在這裡,我在這裡,於兄還問我為什麼。」

這句話突兀地跳出來,是在暮雲四起的秋風裡。她當時被於瑾掐得有出氣沒進氣,何其狼狽。就和那之前她可以棄蕭阮於不顧,獨自離去一樣,蕭阮當時也大可以不現身,就沒有後來幾乎喪命的驚險了。

但是她沒有,他也沒有。

時過境遷。

有時候人不去想,不會知道過去了多久,但是瞬間記憶又都回來。她明白他舊事重提的意思。他們可以合作騙過於瑾,一次,兩次,為什麼不能故伎重施,再騙元禕修?或者是「你當時信我,如今可以再信一次」。

何況她也沒有別的選擇。

嘉語雖然低眉,但是蕭阮曾與她朝夕相處過不短的時日,如何看不出她從茫然到恍然,便換了嘆息的聲音——嘆息如一朵花開:「如何能不記得。」

這更坐實了從前的風言風語。李十娘心裡頗不是滋味——雖然已經是知道華陽和自家的親事不成了,還是覺得堂兄有點冤。

元禕修則笑道:「三娘從前瞞得我好苦。」

嘉語:……

元禕修別的也就罷了,這臉皮實在天下無敵。不知情的人聽了,還當他在她手上吃過多少虧呢。卻整了整思路,說道:「雖是如此,還有一事要求陛下?」

「世子妃麼,」元禕修笑嘻嘻道,「三娘只管放心出閣,有我呢——哪裡能虧待十三嫂。」

嘉語心裡「呸」了一聲,面上只淡淡地道:「我和宋王的……親事,還請陛下從簡。」

「那怎麼成!」元禕修被踩了尾巴似的叫起來,「雖然王叔不在京中,那也不能讓三娘受這個委屈——三娘可是我大燕的公主!」

嘉語:……

她也知道元禕修是想把她的婚事做大,做到眾所皆知,沒準還盼著傳到她父親耳中,想她失陷洛陽,被蕭阮強娶——她爹還不氣死。

嘉語抬頭看住他,慢吞吞地道:「十九兄,先帝在天上看著呢。」——從公佈駕崩到這會兒,先帝死了未滿百日,你逼我成親也就罷了,這國喪未滿,你好意思說為先帝報仇麼?

元禕修:……

他這個族妹確實擅長抓人把柄。

不過無論如何,三方算是勉強談妥。元禕修原要留嘉語在宮中,嘉語聲稱要回府與嫂子商議婚事。元禕修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橫豎謝氏的藥在他手裡,不怕她打別的主意。

又讓李十娘陪嘉語回府,順便送藥。

嘉穎奇道:「陛下可偏心——怎麼不讓我去?」

元禕修心道這丫頭也是心大,之前華陽沒剮了她,已經是看在血脈相親和不欲多事的份上。如今華陽已經與他談妥條件,十九娘當然是個不要緊了,她還敢跟著她回府——十有八九會死得很難看。

他起初留嘉穎在宮裡,不過一時新鮮,這月餘下來,倒也生了幾分情意。這丫頭傻歸傻,對他也算是真心了。

一時笑道:「十九娘不還要陪朕麼?」

嘉語:……

她是沒見過她二叔,也忍不住慶幸他過世得早,也沒葬在洛陽,不然真真能從棺材裡跳出來——但也未必。元昭敘是那個樣子,如今嘉穎又這樣,保不定是家學淵源。難怪從前父親不與他家往來。

嘉語這頭想著,李十娘已經起身。

蕭阮也趁機告退。

嘉語是有一肚子話,無數細節要與蕭阮對口徑。但是這車裡還有李十娘呢。

「恭喜公主!」李十娘道。

嘉語:……

這事兒有什麼好恭喜的!

李十娘誠懇地說:「雖然是倉促賜婚,但是看得出宋王對公主情深義重。如今世道昏亂,朝不保夕,始平王與世子又……公主能得此佳婿,已經是運氣。」

嘉語:……

嘉語心裡有種極其古怪的感覺:原來她也會覺得,情深義重很重要麼?

她從前不喜歡李十娘,是因為李十娘在昭熙出事之後,迅速與他割清關係,回家再嫁。而且嫁得很不錯。雖然她心裡知道亂世裡這樣的事情太多太常見了。她身不由己,那原也怪不得她。

如果發生在別人身上,興許她能體諒,體諒亂世裡女人不易。但是發生在昭熙身上……那又不一樣,人有偏私。

然而這一世,她和昭熙沒有半分關係。她進宮,得寵,生子,又迅速失去這一切。如今落在元禕修手裡。

所以這時候再看李十娘,比從前要客觀得多。這樣美且慧的一個女子,也是可惜。

李十娘卻還能微笑道:「公主這樣看我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