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他受了這個禮也就罷了,他不肯受,那是還有話。她就知道沒這麼容易。元禕修心胸狹窄,她們姐妹又幾次得罪他,哪裡這麼輕易放她過去。
餘光往李十娘一轉。
卻聽嘉穎道:「三娘莫急,陛下早命王太醫候著了。」
嘉語:……
李十娘:……
嘉語氣惱嘉穎竟真心以為自家早降早好,以為元禕修會看在她的份上好生安置他們——包括她的哥哥。李十娘詫異的卻是:鄭三這麼個伶俐人,娶的婦人竟然會無知到這個地步。醫者能救人,也能殺人——生殺在一念之間——王太醫,差點就殺了她。
元禕修「哈哈」一笑:「十九娘說得對,來來來,三娘且先坐,嚐嚐我這裡的酒,可及得上貴府。」
嘉語默默然被引入席。
嘉穎坐在元禕修身畔,與李十娘一左一右,甚為和諧。元禕修一抬手,有宮人過來給嘉語斟酒。
嘉語哪裡喝得下去。
她心裡盤算,總要有牌可打,才好提條件。她從前是仗著太后,仗著王妃,也仗著父兄握兵,如今卻是軟肋在別人手裡。
正尋思,就聽得通報:「宋王到——」
登時驚起,目光先是看往元禕修,緊接著在李十娘面上一掃,李十娘目中並無意外,想是早知道了。
反而嘉穎奇道:「陛下等的是宋王麼?」
元禕修拊掌道:「正是。」
歌舞又止。
嘉語目光垂了下去。她這時候說什麼都沒有用。她從案上取過酒杯,飲了一口,鎮鎮心思也好。
蕭阮走進來,他看到嘉語了。這是無需費力的一件事——當你掛著一個人,在人群中你首先看到的就會是她。總會是她。那就像是她周身有不一樣的光環縈繞……果然還是出府了,他想。
「陛下萬安。」蕭阮已經改口了——他比嘉語更不在乎這個。坐在燕朝皇位上的人是誰,和他有什麼關係。
元禕修笑道:「宋王知道朕今兒召你來,所為何事嗎?」
蕭阮道:「陛下的心思,臣不敢妄自揣測。」
元禕修一笑:「賜座。」待蕭阮坐下了,方才又道,「給宋王上酒——今兒朕賜宋王這杯酒,來日可要百倍討還。」
宮人託著酒已經跪到面前,蕭阮卻忍不住嘉語看了一眼。他知道這句「百倍討還」的意思,她知道嗎。
「請殿下飲酒。」鶯聲燕語。
蕭阮伸手取過酒杯,一飲而盡。
「痛快!」元禕修叫道,「宋王再飲一杯?」
蕭阮一口氣喝了三杯,那宮人方才退下去。元禕修道:「宋王如今已經知道朕為什麼召你進宮來了吧?」
蕭阮再往嘉語看了一眼,嘉語仍然低著頭。他不知道她會不會願意。但是他總是願意的。她穿了他的衣,簪了他的簪子,她當然——
「……朕這位皇妹,去年及笄。從前是許過親,宋王大約也有所耳聞,家門不幸,被鄭三那賊子害了。如今李家郎生死未卜,我這皇妹——」元禕修裝模作樣說了一篇話,收尾道,「朕做主,許了宋王如何?」
之前聽元禕修口口聲聲「一樁喜事」,嘉語心裡已經猜到七八分,雖然並不明白其中來龍去脈:蕭阮殺了元禕晦,元禕修不但沒有怪罪他,瞧這情形,竟還試圖拉攏他——嘉語心裡也是崩潰的。
蕭阮真真有著非同一般的生命力,從金陵到洛陽,對他有好感的人多到不可思議。
元禕修走這一步,意在何指,嘉語不知道。被困的這月餘,訊息來得太少。如果早知道嘉穎被元禕修收用,就不至於放她進府,即便放她進府,也該更多提防——世間最難買,莫過於後悔藥。
到如今都逼到眼前來——應,還是不應?並沒有她選擇的餘地。
就連元禕修最後那句「如何」問的也不是她,而是蕭阮。他是她的族兄,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是皇帝,她的婚嫁,他能做主,就和之前太后與皇帝對她的婚嫁有決定權一樣,只是當時他們都顧及她父親與王妃。
至於蕭阮會怎麼決定,如果是她父親將她許他,想必他不會猶豫,但是元禕修——他又不傻。
元禕修圖的什麼,她不知道,他還能不知道?
嘉語倒是盼著蕭阮能夠拒絕,又害怕他拒絕之後還有更糟糕的在前頭等著,而蕭阮的目光已經飄過來兩次,雖然並不明顯,但是以她和他的關係,如何能察覺不到。
如果他應了……嘉語心裡有種荒謬的感覺。她這一世,幾乎是拼盡了全力來拒絕他,就如同賀蘭拼盡了全力靠近他,然而都沒有能夠如願。雖然經過不一樣,結果卻是一樣的——就和元禕修的上位一樣。
那多可怕——如果一切重來,卻仍然回到原來的老路上……不不不,至少賀蘭袖這一次,沒有當成皇后,她這樣自我安慰。
卻聽蕭阮應道:「陛下好意——」嘉語心裡一提,往他看過去,蕭阮微微一笑:「……臣不敢推拒。」
嘉語:……
「諒你也不敢!」元禕修笑道,「我這個皇妹才貌雙全……」這是睜眼說瞎話了。始平王家幾個,謝云然佔一個才,嘉言能佔一個貌,嘉語兩樣都稀疏平常。至多能說一句「情人眼裡出西施」。
「……先帝生前就幾次有意許婚與卿,卻幾經波折,所謂好事多磨。如今既然已經成了,不想王叔又不在京中,好在之前十三兄成親王叔也不在,」元禕修環顧一下左右,「十娘,此事就交與你來操辦吧。」
又與嘉語笑道:「朕也就是沒有女兒,朕要是有個女兒,如此佳婿,哪裡還輪得到皇妹!」
這得了便宜還賣乖,嘉語脫口道:「十九兄現在生也還來得及!」
蕭阮:……
元禕修:……
李十娘已經輕笑出聲。
她是個明白人,知道為什麼讓她而不是嘉穎接手操辦華陽的婚事。無非就是,嘉穎留在始平王府的嫂子與妹子,已經被華陽控制起來——反不反水,看嘉穎的良心。雖然嘉穎看起來沒多少良心,但是元禕修不敢冒這個險。
他這步棋,賭的是宋王對華陽的志在必得。
元禕修登基稱帝,雖然跑了鄭家,沒了李家,穆家首鼠兩端,謝家虛與委蛇——始平王世子的屍體找的就是謝家人認的,至少沒撕破臉皮。其餘崔家、盧家,以及宗室親貴,已經全線倒戈,奉他為主。
從來識時務者為俊傑,家族利益面前,原本就沒有道義可言。李愔是不在洛陽,如果他在,也不會做出別的選擇。
不過如果李愔在,元禕修就不方便拿華陽的婚事做文章了。
李十娘這廂思忖,元禕修又道:「便朕願意生,也還怕蕭郎等不起。」言罷哈哈一笑。他如今佔盡上風,也不在意這些口齒上的便宜,只興致勃勃道:「朕登基以來第一樁大喜事,可得好好辦!」
全程就沒有給嘉語留下說話的機會——她能說什麼,謝氏一人兩命,可在他手裡攥著。何況她和蕭阮的私情,是他親眼目睹,她能有多不願意?恐怕這會兒在心裡暗喜呢,元禕修不以為然地想,小娘子就是矯情。
嘉語眼睛直愣愣瞧著面前方寸之地。誠然就如元禕修所料,她沒什麼可說的,願意不願意,她說了不算。蕭阮那頭應了——無論他怎麼打算,都是應了。她怎麼辦?一想到從前在宋王府吃過的那些苦頭,她心尖都是顫的。思來想去,實在無路可走,只得硬著頭皮道:「十九兄且慢!」
元禕修轉臉看向她,面上浮起微笑。
嘉語抬頭來,說道:「宋王不敢推拒十九兄的好意,但是三娘想問十九兄一句:十九兄這是要逼宋王停妻再娶妻麼?」
她不敢拿她和李愔的婚約說事,李愔生死未卜,元禕修一句「不忍皇妹大好年華空擲」就能駁回。好在蕭阮與蘇卿染的婚事,是先姚太后定過的。
元禕修故作的大吃一驚:「怎麼原來蕭郎使君有婦麼?」把球踢給蕭阮——他就不信蕭阮捨得不娶。
果然,蕭阮只怔了片刻,便說道:「我有幾句話,想要與公主說——還請陛下應允。」
「宋王請便!」元禕修笑得極是得意。
蕭阮對元禕修拱手長揖,然後方才朝嘉語走過來。
嘉語腦子裡轉得飛快,她當然知道在蘇卿染這件事上,蕭阮是無解的,但是他既然敢應,那他會說什麼——她又能說什麼?不過短短幾步的距離,嘉語幾乎要生出逃離的心——自正始四年,也在這德陽殿裡,她拒絕太后給她與蕭阮賜婚之後,已經很久沒有過這種恨不能逃離的恐慌了。
如果他說,如果他說他欠他的三件事,還剩最後一件……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