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此恨無窮

其實也不必說得太詳細,洛陽城破,誰人不慌,何況嘉穎這樣一個沒見過血沒殺過人也沒逃過命的小娘子,只要想起當時被拖出鄭宅的恐懼,都不用裝,真心實意的眼淚自然而然奪眶而出。

嘉穎捂住嘴哭上一陣,方才道:「三娘在懷疑我麼?」

嘉語不做聲。絲帕裡裹的玉佩總是真的。

她總不能騙自己說是宮姨娘遺失了,恰巧就被嘉穎撿到。便是偽作,也沒有這麼像的。嘉穎在府中才住了多久,這玉佩才見過幾次,素日懸在宮姨娘胸口,也不見得就方便湊近去看。

「我、我——」嘉穎的抽噎變成大哭,「我就知道——」

「不是我懷疑鄭夫人,」嘉語出聲打斷她,慢條斯理說道,「鄭夫人也沒有與我解釋過,如何能在重重包圍中遞進話來。」

「半夏沒有與三娘說麼?」嘉穎擦了一把眼淚,「她沒與你說麼,我在陛下面前保證我能說服三娘……」

「所以,你是來做說客?」

「當然不是!」嘉穎斷然否認,「我、我哪裡能說服三娘。我就是被抓到了,實在沒有辦法脫身,方才、方才——」

「也就是說,你騙了汝陽縣公?」嘉語問。

「也、也不算是騙,」嘉穎囁嚅道,「我這不是進府來,試圖說服三娘麼,這要三娘不聽,我能有什麼法子。」

「但是你也知道,我未必就容你進府,所以你才拿出我姨娘的……玉佩來?」嘉語刻意跳過「遺物」兩個字。

「……是。」嘉穎道,「我知道我從前……是我錯了,三娘你大人有大量,是我錯了,打一開始我就該聽三孃的,不該與鄭、不該與鄭侍中有牽扯,三娘說得對,他不是良人,可憐我後知後覺……」

這話裡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鄭郎不是良人,她一早就不該鬼迷了心竅,但是她怕呀。她不為自己打算,還有誰為她打算,她不像三娘、六娘,有父兄可以依靠,有母親疼愛。她有什麼。她甚至不如七娘,七娘還小,還有時間。

當時能抓到的,就只有鄭郎——何況鄭郎生得那樣驚心動魄的豔色。那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夠抵禦。

嘉穎這廂哭得情真意切,嘉語終於稍稍動容。她知道鄭忱定然對嘉穎不怎麼樣。她謊言欺騙在先,無故猜疑在後,鄭忱又不是軟柿子,哪裡能任她拿捏。要安分守己倒也罷了。

嘉穎的袖子已經溼透了。她沒有帶帕子,也沒有上妝,哭得整張臉都像是在水裡泡過,實在狼狽可憐。

嘉語看了看茯苓,茯苓會意,親自去打了水來,說道:「二娘子,洗把臉再說吧。」

嘉穎淚眼朦朧看往嘉語,嘉語沒作聲。

嘉穎戰戰側身,啞聲道:「不敢勞煩……」雙手捧起水,草草洗了一把臉。就聽嘉語問:「我姨娘……後來呢?」

她信了……嘉穎心裡狂喜,手巾在臉上又多捂了片刻,生怕形容中露了破綻。她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她懼怕三娘竟然到了這個地步。大約是昭熙迎親那日的殺氣,又或者寶光寺外的鎮定。

她也不知道。

不過至少她知道,要騙過她不是件容易的事。她也沒有第二次機會——讓三娘看穿她的圖謀,三娘未必就不敢殺她。這兵荒馬亂時節,她完全可以瞞過她的兄嫂和妹子——除了她妹子,原本也沒人在意她。

嘉穎小心翼翼把手巾放回盆裡,臉上已經恢復了戚容:「姨娘抓住我的手,喊了一句‘三娘’……」

嘉語臉上全無表情,只是以肉眼看得見的速度,「刷」地一下雪白,白得全無血色。

「姑娘!」茯苓和薄荷登時就慌了,一左一右抓住嘉語的手連聲喚道,「姑娘、姑娘!」

連嘉穎都傻了眼。她也聽說宮姨娘是三娘和世子的姨母,不同於一般侍妾。特別三娘,是宮姨娘一手帶大。但是她在府裡時候,也沒見三娘如何親近她。只當是姑娘大了,知道自重身份了。

如今看來,竟全然不是那麼一回事。

她賭對了!

她也不知道宮姨娘被護送去雲朔為的是什麼。元禕修也不知道。只是推測,如果不是去見始平王,那多半是去尋咸陽王妃。三娘既然能狠心逼咸陽王妃去死,怎麼對宮姨娘卻這樣情深義重?

她起先不過是賭一把。在元禕修身邊這半個月,是她有生以來過得最舒心的半個月。有人重視她,有人寵愛她,但凡她想要的,她總能得到——她原本也不是太貪心的人。她只是一直都沒有太好的運氣。

她想要留住這種運氣——雖然她之前沒有進過宮,也沒有見過幾個妃子,但是她也知道,六宮佳麗並非浪得虛名。

如今是時局不穩,皇帝還沒來得及廣納後宮,這是她的機會。她必須抓住這個機會。她不可能晉身皇后,也不可能得到任何妃子的名分。她姓元。皇帝留她在宮裡,已經是冒天下之大不韙。

君恩不可恃。她已經在鄭忱身上吃過的苦頭,如今不能再吃一次。

她必須在時局穩定之前獲得自己的利益——皇帝答應她,只要她賺三娘出府,就封她公主。

她從沒有想過她也能得到公主的爵位,和三娘、六娘平起平坐。

她也完全不能夠明白三娘在負隅頑抗什麼。洛陽城已經破了,皇帝已經登基,年號已定,百官歸順,她一個外三道的公主能怎麼樣?先帝駕崩,太后服罪自盡,皇帝又不是外人,他和先帝一般是高祖子孫。

——可憐嘉穎一直被拘在後宅,根本不知道在先帝與元禕修之間還隔了帝位半日遊的小公主和昭恂。

既成事實,就算伯父回京,又能怎麼樣?他還能造反?嚇!早早熄了這個心思罷。

嘉穎這樣想著,四宜居已經亂作一團。

茯苓也不知道是該掐姑娘人中,還是用冷水敷臉……都沒來得及,嘉語微舒了口氣,「慌什麼。」她說。

聲音雖然輕,卻是清楚的。

「姑娘!」薄荷淚眼婆娑,「姑娘可嚇到奴婢了!」

嘉語咬了咬唇,抓住她的手說道:「我姨娘她——」

「姑娘節哀!」茯苓和薄荷雙雙跪了下去,又是焦慮又是驚恐,生怕嘉語再昏過去。如今府裡,可再沒人能主持大局了。

嘉語「嗯」了一聲,吩咐道:「茯苓你帶二姐去世安居——如今七娘也在那裡。」

茯苓猶豫了一下,方才應道:「是——二娘子請隨奴婢來。」

嘉穎看了嘉語一眼:「三娘——」

「去罷。」嘉語道,「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嘉穎如獲大赦,心裡雀躍,卻一步三回頭地跟著茯苓走了。

「薄荷,」嘉語道,「你也出去。」

薄荷叫道:「姑娘!」

「出去!」嘉語喝了一聲。

薄荷不敢違拗,也不敢走遠,就在門外,把門帶上。

外頭風一吹,腦子醒了一些,她才意識到,方才二娘子說給姑娘聽的,是宮姨娘沒了。

宮姨娘是個不太精明的婦人,她也好,蘇木、蘇葉也好,就連南燭,在宮姨娘面前也多少打過饑荒。特別蘇木蘇葉那一對,恐怕是坑了宮姨娘不少。

宮姨娘當然也惱怒過,但是惱怒歸惱怒,也沒把她們怎麼樣——她抓不到她們的把柄,也不是那等狠心的人,做不出把人打死,或者發賣出去這樣的事。前頭幾個被髮賣的,還都是始平王做的主。

就這麼沒了。這讓薄荷有些驚慌。她並不能清楚地知道自己驚慌的是什麼——先是連翹沒了,然後是宮姨娘。厄運就像是遮在頭頂的烏雲,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下下雨來,會不會下到她的頭上。

她並不知道這朵烏雲叫亂世。

她並不能想那麼遠,但是她想到宮姨娘,忽然就摸到面頰上冰涼的液體。她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