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此恨無窮

永安元年走到三月,從冰化雪融,到春暖花開。在許秋天的悉心調養下,謝云然的臉色比之前要好上很多。

生娃這件事對於女人來說,自古就是鬼門關。嘉語從前沒有生養過,也沒有起過這個念頭,橫豎蕭阮是沒給,後來是妾身不明。反正這會兒她看著謝云然巨大的腹部,掰指頭一算,就是心驚肉跳。

這時候格外想念昭熙——就該把昭熙找回來,讓他看看!——她並不知道昭熙沒有能夠出城。雖然圍府的說什麼的都有,但是他們的話哪裡作得了真。他們還說王妃母子也落在了元禕修手裡呢。

笑話!嘉言不至於連母親和弟弟都帶不出去。白瞎了那幾百部曲麼。

外頭不打了,只圍著也是氣悶。嘉語猜昭熙是北上了,王妃顧著昭恂和嘉言,又知道王府無恙,自然撂下不管——府中存糧、存藥嘉言都是知道的。

也不知道父親幾時回來。從前始平王收拾雲朔亂局也花了不短的時間。打仗這回事,真正交戰可能只有半天,一兩天,時間全花在行軍,紮營,相持和尋找戰機上。這回又趕上洛陽動盪,就怕軍心不穩。

然而那也不是她顧得到的事。

嘉語看著賬簿發呆。

她總覺得她像是遺漏了什麼。沒有能夠阻止太后弒君,或者沒有能夠阻止洛陽城破,以至於元禕修上位?她不知道。太后和皇帝哪個勝出更好——從前皇帝勝出,她父兄慘死;這次太后勝出,洛陽城破。

對於整個龐大的世界來說,無論前世還是今生,置身其中,都如盲人摸象。摸不準的何止賀蘭袖。

「姑娘、姑娘!」一愣神,幾乎以為是連翹。

回頭才看清楚是半夏。半夏這陣子可忙,撫慰傷員,排程物資和人手,清點庫存——換季了,雖然是在亂中,也不能讓人不換衣裳。大夥兒都知道她是四宜居的當家人,半個主子,可以代嘉語說話。

半夏眉目裡一縷憂色:「姑娘,外頭說,二娘子回來了。」

嘉語「啊」了一聲。

如今府裡內言不出,外言不入,也一直沒有聽到鄭忱的訊息。

嘉語猜他多半是跑了,沒有留在城裡等死的道理。當然不會帶上嘉穎。嘉穎來這裡做什麼——誠然元禕修不會放過鄭忱,但是她這裡比鄭宅又好到哪裡去了。眼下還圍著呢,她倒來自投羅網?

嘉語也懶得起身,只道:「讓人傳話給她,就說府中都好,叫她不必掛念。」

「不讓她進來麼?」服侍在側的茯苓忍不住插嘴問。

嘉語道:「如今府裡有一口算一口,吃穿用度都是有數的,哪裡來這麼多浪費。再說,她出閣也有半年,鄭侍中明媒正娶的夫人,還能虧了她?開門放她進來,不就和咱們一樣被堵住了嗎?」

鄭家難道沒有護衛?總不能鄭忱全帶走了吧。她手裡有的是銀錢,還怕沒處花?何必進來一起委屈呢。說到底,嘉語也不覺得嘉穎能有與自個兒同生共死的心氣——就連袁氏與嘉媛她也沒信到哪裡去。

「她說她懇求了汝陽縣公……」

「來做說客麼?」嘉語奇道。嘉穎哪裡來的信心,以為能說服她?元禕修又哪裡來的底氣,以為是個人能就口燦蓮花?

「婢子也這樣想,」半夏苦笑,如果只是嘉穎來求見,她大可以代姑娘做主拒絕了,「但是——姑娘看看這個。」

半夏伸手過來,手心張開,嘉語看了一眼。嘉語在首飾衣裳上算不得用心,但是常日里看得多的,哪裡會不認得。

當時怔了一下,竟問:「哪裡來的?」

人已經站起——她心裡也知道這句話是不必問的。之前送宮姨娘出城,算到了雲朔的兵荒馬亂,沒算到洛陽城破。

這東西會落到嘉穎手中,她想不明白,也不必想——

嘉穎是坐著吊籃進的王府——承平時節,始平王府竟有這種東西!她這位伯父與堂兄端的會居安思危。難怪久攻不下。在牆上就能看到三娘,果然是來了。站得穩穩的,穿一色的白。眼睛也沒往上看。

有陣子沒見了。自上次寶光寺外荒唐的捉姦之後——如今想來,簡直像一場夢。

從平城到洛陽,從王府到皇宮,這大半年,尋常人三生三世都不夠。這時候想起才到洛陽,才進王府見到堂兄堂妹時候,那也是三月,或者五月?天已經開始熱了,花園裡垂垂地墜著青色的石榴。她不敢抬頭,也不敢低頭,梗直的脖子,目光還是不自覺地往下溜。她記得嘉言腳上銀灰色緞子鞋,攢得如花一般,密密鑲了一圈色淺紅色的碎珠子。

她當時豔羨地想,她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有這樣一雙鞋——這樣一雙、一看就知道主人備受寵愛的鞋。

其實無論始平王府還是鄭家,再到元禕修,物質上都不曾虧欠她。但要說到多少好東西——好東西是需要時間來攢的。就連識別好東西的眼光,也都需要時間。嘉穎已經算是有心人。不然,如何認得宮姨娘的玉佩?

吊籃落實到地面,自有婢子上來扶她,待抬頭來,眼睛裡已經含了一包淚:「三娘!」

嘉語道:「鄭夫人——扶鄭夫人進府!」

這是連一句「二姐」都不肯喊了。再左右看時,也沒有看見袁氏和嘉媛,不知道是嘉語封了訊息,還是別的什麼緣故。嘉穎也不敢作色,橫豎她用心不在這裡。乖乖低頭跟著嘉語進了四宜居。

分主賓落座,嘉語還叫人上了酪飲和小食,待嘉穎喘過氣來,方才問:「鄭夫人這枚玉佩從何得來?」

「三娘!」嘉穎再叫了一句。

嘉語依舊板著臉:「鄭夫人。」

嘉穎也知道寶光寺外把她得罪得狠了,眼睛一眨,眼淚已經掉了下來:「我知道是我對不住三娘……」

「鄭夫人!」嘉語正色道,「想來汝陽縣公讓鄭夫人前來,不是為了與我閒話家常——我姨娘人在哪裡?」

嘉穎:……

三娘一向是個臉硬心冷的,她怎麼就忘了呢。

卻捂住臉,抽抽噎噎地道:「姨娘、姨娘已經沒了……」

嘉語攥緊手心裡的絲帕,心思飄來飄去:她說的不是真的,當然不會是真的。姨娘、姨娘自然不會……她是元禕修的人,不管是被迫還是主動……她說的話當不得真……這樣說對她有什麼好處?

這樣說對元禕修有什麼好處?

她原以為是宮姨娘落在了元禕修手裡,拿來要挾她。但是她說、她說姨娘沒了。姨娘沒了他們還拿什麼要挾她?她吃力地想要想明白這幾個字的意思,幾個生硬的字,就像沒煮熟的米,怎麼都咽不下去。

囫圇滑下嚥喉,囫圇硌在心口。

「……我聽說洛陽城破了,郎君也一直不見回來,出門一看,亂得很,人一窩蜂往外頭跑,我也不知怎的,糊里糊塗就被裹帶了出去……」嘉穎的話遠遠近近地在耳邊響,「到城外,也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到處都是人。後來聽到馬蹄聲,越發亂了,人推著人、踩著人,我心裡慌得很,瞅了個空退到路邊上去,藏在樹後頭。後來馬蹄聲又遠了,人也散了,天快要黑的樣子,我尋思,還不如回城。」

嘉穎原不是洛陽人,不熟悉洛陽左近,也絕無親友可以投靠。稀裡糊塗被裹挾出城,又稀裡糊塗打算回城,也是說得過去。

嘉語只管聽著,不插嘴,不問——她心裡還亂著。

「我從樹後出來,辨明方向,忽然聽到有人喊‘二孃!’」嘉穎道,「我很是吃了一驚,那人又喊了幾聲,卻是一聲比一聲氣弱了,我心裡想,莫不是家裡丫頭也跑了出來,便尋聲找了過去。」

「是我姨娘麼?」嘉語到底沒忍住。

嘉穎張嘴,先點了點頭,又哭了一聲,方才抖抖索索說道:「那時候、那時候姨娘就已經快不成了。」

「姨娘一個人麼?」嘉語反而沒有哭,問話的聲線也是清楚的。

三娘當真心硬,嘉穎心裡想。皇帝說前年冬宮姨娘的女兒險些被三娘逼死她還不信,如今看來,怕是真的。

「我、我不知道。」她說。

「怎麼會……不知道?」嘉語再怔了一下。如果嘉穎說宮姨娘是一個人,那她定然是假的,她派了部曲護衛,怎麼也不至於落到只有一個人。但是如果宮姨娘身邊還有人,怎麼會落到——

「當時天就快要黑了,」嘉穎說,「到處都是……死人,」她聲音抖了一下,彷彿她看到的不止是屍體,還有咕嚕嚕亂滾的頭顱,斷手斷腳,拖一地的腸子和血,「我、我也不敢細看……大約是還有人……」

「天快黑了,你又藏身樹後,姨娘如何就能把你認出來?」嘉語問。

這些都是嘉穎一早與元禕修對過的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