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天下之資

都不是。

這是宮裡。

嘉穎長出了一口氣。

她心裡未嘗沒有想過倫理,但是無論如何,她都不想再回去過那種日子了,光想到銀姬那張臉她都想吐。她已經死了,皇帝幫她殺了她——真好。這時候想起銀姬被拎到她面前,因為過度驚恐而變形的臉,她忍不住笑出聲來。

「十九娘笑什麼?」元禕修的聲音。

嘉穎眼波流轉:「笑陛下。」

元禕修奇道:「朕有什麼可笑?」

「可笑的當然不是陛下。」

「那是誰?」

「自然是十九娘了。」

元禕修伸手扳過她的臉。這麼近,也沒有擦粉,十七八歲的小娘子,瑩潔如雪的肌膚。嘉穎眉目不如嘉言,明豔如霞光,但是膚色極白,白得幾與她頸上羊脂玉同色:「十九娘又有什麼可笑?」

「十九娘一想到陛下在身邊,就忍不住笑——豈不可笑。」嘉穎道。

「好甜的嘴!」元禕修在她胸口捏了一把。他收用嘉穎不過一時興起,後來倒真真想起她眉眼像誰。可惜始平王妃帶了一雙兒女早早出城去了。

想到始平王府,元禕修也是頭疼。

圍了有近一個月了,門沒破,損失著實不少。他之前也想過,始平王與世子常年不在京中,自個兒老巢當然會整治得用心。但如今這府裡又沒有男人——也不對,華陽兇著呢。他這時候倒想起西山上那茬來,牙疼。

按說都是他元家的女兒,特別與十九娘,那是極親的堂姐妹,怎麼就這麼天差地別呢。元禕修心裡想著,忍不住抱怨道:「你家三娘——」

嘉穎捂住嘴吃吃笑了起來:「陛下還想我家三娘呢——」

元禕修:……

元禕修乾咳了一聲:「想哪裡去了,我聽說世子妃即將臨盆,華陽倒好,不許人進,也不讓人出,這要萬一有個閃失,我也不好與始平王叔交代。」

說的好聽,還不是怕伯父回來。嘉穎心裡嗤笑。她在始平王府住得不久,出閣前又和嘉語鬧過一場,她性情要強,在鄭宅吃的苦頭也沒有與嫂子、妹子提過——她知道是不會有人為她撐腰出頭。

所以始平王府被圍,她倒是好生看了場熱鬧。

這時候也不過是附和元禕修,閒閒說道:「難得陛下掛心,要說起來,我嫂子和妹子也還在府中呢。」

嘉穎說到嫂子,元禕修倒想起她還有個哥哥來。元昭敘在始平王手下他是知道的。他看得出嘉穎在家裡不得寵,在始平王府就更不必說了——始平王又不是她爹,又不在府裡,能好到哪裡去。

不知元昭敘得知……會做什麼反應。

要是元昭敘能從始平王手裡接下兵權,效忠於他——怎麼說他如今已經登基稱帝,始平王不過是個宗室王——那是再好不過。

不過元禕修也沒有天真到這份上。之前他和兄長都不曾從蕭阮手中奪下虎符,何況始平王,那才真真叫虎口拔牙。

始平王府的三娘和六娘是可以拿來做人質的,但是嘉穎——怎麼偏生落到手裡的,卻是顆棄子。

元禕修嘆了口氣,問:「十九娘要不要回府探望?——華陽應該不至於如此不通人情。想你嫂子與妹子這些天,恐怕受驚也不小。華陽這何苦來,都自家人,朕又不是洪水猛獸。」

嘉穎低笑一聲:「陛下……比洪水猛獸還要厲害呢!」

元禕修抱住她一頓亂親,嘉穎卻推開他。元禕修不悅道:「又怎麼了?」

「陛下當真想要我回府?」嘉穎正色問。

「自然是當真,」元禕修隨口道,「怕什麼,你進府去探望嫂子和妹子,天經地義,華陽還能把你怎麼著。」

「陛下是想要人裝成我的侍衛,跟著進去嗎?」

元禕修遲疑了一下。他當然是這個想頭,但暫時也就只是個想頭。想始平王府自有精細人,多半是得不了手。只是眼下,實在也沒有別的法子。

時間拖得越久,對他越是不利——始平王能拖到這時候還不回京,實在太沉得住氣了。

光想想這些日子始平王會謀劃著怎樣對付他,都能讓他毛骨悚然。

他想不出如何能守住洛陽。他威逼利誘過元禕炬出來收拾羽林衛,但是元禕炬拒絕了。看在御印的份上,他也沒逼得太狠——也有二十五孃的功勞,二十五娘雖然貌不出眾,一張嘴都是道理。

也想過招募兵勇,但是開國庫一看,那叫一傻眼。內庫也乾淨得叫人心酸。他真傻,他就光知道太后能折騰,還不知道她能折騰到這個地步。

安業這些日子也是不安分。他提出要帶兵過黃河,駐守中郎城,以阻擊始平王——他哪裡敢放他去。

這內憂外困,元禕修是恨不得躲在後宮裡,能捱得一時是一時。

嘉穎卻道:「陛下這是打錯主意了。」

元禕修面色一沉。

「說來陛下不信。從前我借住在伯父府上,三娘就不喜歡我,」嘉穎喁喁細語,無限委屈,「天幸三娘並不當家,王妃公道。但是如今……陛下要我回去,十九娘不敢不回,但是三娘多半不會容我進府。」

元禕修嘆了口氣,落在他手裡這枚棋子,何止是棄子,還是廢子——老天對他何其薄也。

正要裝模作樣再問一句「十九娘就不擔心嫂子和妹子麼」,嘉穎卻又開口了:「……但是也不是沒有法子。」

「哦?」元禕修揚了揚眉,卻並不抱什麼希望。

嘉穎低低笑了一下,忽說道:「前兒陛下賞了我這枚玉佩,我瞧著眼熟……」

元禕修多看了一眼,玉佩就墜在她胸口,成色甚好,佩上雕的兩條小魚首尾相連,也是活靈活現。

「……很襯十九娘。」他說。

「十九娘一直想問,這枚玉佩,陛下自哪裡得來?」嘉穎道。

元禕修愣了一下,他也是公子習氣,東西得了就得了,要說來處,就未必記得確切。皺眉想了片刻,方才說道:「忘了……不過是個玩意兒,給你你就收著……」

「陛下是見過宮姨娘麼?」嘉穎瞧著他當真想不起來,不得不挑明問。

「宮……宮姨娘是哪個?」

「我伯父的妾室。」嘉穎道,「也是前頭那位宮氏——也就是世子與三娘生母的妹子。世子哥哥也就罷了,三娘是她一手帶大,情分不同一般。」

說到這份上,元禕修也記了起來,從前影影綽綽一些流言,關於華陽的身世,以及咸陽王妃。因笑道:「原來還有這個緣故。」

「這枚玉佩……我瞧著像是宮姨娘戴過……」

元禕修「啊」了一聲。

「陛下想起來了嗎?」

元禕修還真想起來了:這枚玉佩是他的親兵孝敬他的。

那還是好幾個月前,他從雲朔戰場上倉皇逃命,身邊部曲雖然不少,馬匹卻大大不足。也是巧,撞上一隊人馬護送一個婦人——俱是一人雙馬,馬匹俊俏,財貨也不少。

他當時就沒客氣,下手就搶馬,把那婦人唬得不行,忙忙奉上金銀寶貝,求條活路。他當然是笑納了。也沒趕盡殺絕——那隊人馬戰鬥力不錯,他急於逃命,也沒時間與他們纏鬥。

到這時候回想起來,經嘉穎一說,不由想道:莫非那位……就是宮姨娘?這就奇了,他原本以為是哪家貴婦人取道回鄉,躲避戰亂,但是始平王的妾室,不好好呆在洛陽,去雲朔做什麼?

也不曾聽說過始平王戰時還需婦人服侍左右。何況雲朔也不是沒有美婦人,哪裡需要她千里迢迢過去。

不過嘉穎面前,他自是不肯認殺人劫道之事——那不是天子所為,只含混道:「是麼,那可巧。」

嘉穎附耳道:「我有個法子賺三娘出府……陛下聽聽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