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與虎謀皮

元禕修一心想要掌控洛陽,安業又怎麼會束手就擒,他接到蕭阮送過來的訊息時候就忍不住笑了:這人找上蕭阮,豈非與虎謀皮?

「不如這樣,」廣陽王笑道,「我與阿叔打個賭,如果安將軍死於半月之內,阿姐這門親事就算了吧。」

安業想借蕭阮登堂入室,蕭阮想要安業麾下兵馬——他賭蕭阮能贏。

阿姐與穆郎好,他不是不知道。從前世道安穩——起碼洛陽是安穩的,倒能由著她性子來,然而亂世既至,穆家態度曖昧,就該重新打算——怎麼說,阿姐這個公主頭銜也費了他不少力氣,不能賤賣了。

嘉言被祖望之帶到別院——大宅人多嘴雜,恐怕守不住秘密,又等了四五天才等到姚佳怡。姐妹倆見面,抱頭痛哭。

嘉言趕著問昭熙和嘉語,姚佳怡開口第一句卻是:「姑姑沒了。」

嘉言「啊」了一聲。她忽然意識到,庇護了自家與鎮國公府整整十二年的太后……沒了。一時呆在那裡,眼淚也來不及收,死死抓著姚佳怡的手腕,直到姚佳怡低叫了一聲:「阿言——!」

嘉言方才如夢初醒,鬆了手。卻問:「我阿孃和三郎都出城了,你家裡——」這當然問的是姚家,不是祖家。

姚佳怡澀然道:「沒能出得去。」

嘉言反過來安慰她:「外公與舅舅一向不干預朝事;這些日子舅舅、舅母也沒有進宮,不至於被……」「清算」兩個字到嘴邊,到底沒能出口。她母親需要被清算麼?那不是間接承認了太后的罪過?

這些話,人人可議,唯有他們兩家、唯有她們姐妹不能。

嘉言嘆了口氣:「我阿姐和嫂子都沒能出來。」

「郎君去打聽了,先頭打得厲害,不過貴府守衛了得,幾倍兵力到頭來也沒有攻破,如今就只圍上了。」姚佳怡道,「郎君說,十九兄不至於要三娘和嫂子性命——也就是拿到手裡做個人質罷了。」

嘉言不應聲,往好處想當然如此,但是哥哥——祖望之說「世子殉國」的時候她腿都軟了。要不是他後來還加了一句「真假不知」,她真能當場衝擊皇城。

姚佳怡哪裡看不出她在想什麼,然而昭熙眼下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她也不敢把話說死了,只含混道:「……世子哥哥吉人自有天相。十九兄口口聲聲為先帝報仇,到如今連鄭侍中都沒找到,何況世子哥哥。」

嘉言遲疑:「怎麼鄭侍中他……沒有給姨母殉葬麼?」

「殉葬?」姚佳怡呵了一聲,沒把祖望之的推斷說給嘉言聽——說了又如何,徒增悲憤罷了,「你家二娘子也沒有為鄭侍中守節啊。」

「二、二姐?」嘉言傻了。

「她如今在宮裡。」姚佳怡停了停,這等醜事,要不是自家姐妹,她也說不出口,「受寵著呢。」說到這裡,忍不住多看了嘉言一眼,多少後怕:嘉言這等容色,豈是嘉穎能比——天幸先被郎君找到。不然真真羊入虎口。

嘉言:………………

如果不是有太后鴆子打底,這件事也足夠驚世駭俗——其實不過是她晚生幾年,沒有聽說過燕太祖強納姨母為妃的光榮歷史而已。嘉言低頭盤算了片刻,忽問:「姐夫如今對錶姐可還好?」

元禕修要人質,阿姐和嫂子是人質,她難道就不是?祖家這別院可比不得他們王府。她和姚佳怡的關係也瞞不了人。

姚佳怡面色微沉:「你姐夫還好。」

嘉言揚眉:「那是祖家人——」

「就怕那些目光短淺的想不開。」姚佳怡說。一夜劇變。所有人都知道她倚仗的是什麼,所有人也知道她失去了倚仗。從前的張狂都被打回到臉上來。人都是如此,被迫長大。幸而郎君不棄。

「所以你姐夫讓我在這裡陪你住上一陣子。」姚佳怡說。也是看住嘉言,免得她聽到什麼風言風語,一時衝動——

嘉言略略不安地道:「連累表姐了。」

姚佳怡「哼」了一聲:「到這時候了你來與我說這個——從前我連累你的時候,你怎麼就不嫌了!」

嘉言:……

把姚佳怡哄到別院,祖望之也是鬆了口氣。

要繼續留她在大宅,天知道最後會鬧成什麼樣子,他又不能時時在內宅守著,姚氏哪裡是個受得了氣的。

如今人人都道姚家完了,他獨不以為然。始平王還沒完呢,姚家哪裡這麼容易就完了——始平王一天不死,局面就一天不定。就算始平王死了,局面也還有一萬個未可知:誰收拾得了雲朔叛亂?

如今可不是周肇遠征蜀中那局面,西蜀在國土之外,雲朔卻是心腹之患。

且,周肇當時奉命回京,龍椅上坐的是名正言順的王朝繼承人——再挑剔也挑不出錯來的真龍天子。如今元禕修算什麼,一個縣公,王爵都沒混上呢。高祖子孫?高祖子孫洛陽城裡能數出一個蹴鞠隊!

遠的不說,被高陽王誘捕的元禕炬難道不是高祖子孫?

何況當時周肇全無防備——如今始平王妃與幼子不知所蹤,難道不是北上投奔始平王去了?京裡什麼情況,始平王能像當時周肇一樣兩眼一抹黑?就不說周家當時跋扈,得罪多少人。

始平王在京裡還有謝家、姚家這些姻親呢。元禕修到這會兒都沒動謝家,多半是不敢動,也動不了。

除非始平王父子被一鍋端了,否則姚家有驚無險。如今連十有八九還在城中的始平王世子都找不到,而況始平王?那些目光短淺的蠢貨,就知道攛掇他休妻再娶——他休妻再娶還能娶到姚氏這樣的門第?

安定姚氏在洛陽排不上號,那也是地方豪強,世宦人家,強過他祖家一個商戶百倍好嗎!

姚氏也就是被寵壞了,多少有些任性,不給人面子,其實心思簡單明瞭,比大多數高門女子都好哄。

如果不是先頭都指著她坐上後位,哪裡輪得到他來撿這個便宜。

祖望之給自己斟了一杯酒,他覺得自己幹得不錯。救下六娘子,這是多大的情分——可惜了李愔杳無音訊。

祖望之不知道的是,有件事他猜錯了:始平王妃並沒有帶昭恂北上。

這千里迢迢,兵荒馬亂,始平王妃一個婦道人家,雖然有部曲護送,也並不打算帶幼子冒此奇險——何況嘉言還在城中。始平王得到訊息自然會回京,她樂得以逸待勞。而且三娘這處莊子果然偏僻。

被祖望之念叨的李愔如今才是真個發愁。

京裡訊息來得又多又繁雜,真真假假,什麼稀奇古怪的謠言都有。被證實的只有新君原是個公主,已經遜位。太后暴斃身亡,始平王幼子登基,然後洛陽城就破了。最後確定下來破城的是元禕修。

李愔也不知道該作怎樣的反應。

太后就這麼沒了——是她下令滅了他滿門。太后沒了,鄭三還能得好?就不說元禕修破城打的是為天子復仇的旗號了。他滿腔怨恨,到這時候,就像一拳落了空,也不知道是悲更多還是憤更多。

他的仇人沒了。

下半生的空空蕩蕩——然而日子還在繼續,他要為重新振興李氏而奮鬥麼。對他來說,榮華富貴有什麼難度?對他來說,榮華富貴又有什麼稀罕。李愔嘆了口氣,青草萌發,冰河解凍的春意,落進眼睛裡,全是灰。

如果說李愔眼睛裡全是灰,那麼始平王眼睛裡就全是火。

他完全無法想象洛陽城怎麼破的——元昭熙這個廢物!七千人啊,七千人就破了洛陽城,他還有臉來見他嗎?太后是死了,盼娘呢,三兒呢,阿言呢,三郎,謝氏,還有元昭熙那個敗家子呢?人呢、人呢!

他牽掛的人通通不知所蹤,那是要出人命啊——前兒一個多嘴說昭熙殉國的探子就險些被他活活打死。

如今都沒人敢來他面前晃盪。元昭敘身為始平王在軍中唯一的直系親屬,不得不硬著頭皮來跟他請戰,被始平王一頓炮轟:「這麼能戰,怎麼不打回洛陽去?你娘子妹子都在洛陽,也沒見你多擔心!」

元昭敘:……

他倒是想擔心,但是眼前這仗不還得打麼?

「要你能獨當一面,我也能回京了!」劈頭蓋臉又一頓臭罵,元昭敘不得不抹著唾沫星子退了出去。才出帳就看見周樂低著頭在帳外踱步,不由幸災樂禍道:「小周將軍是要進去見我伯父麼?」

周樂「啊」了一聲,抬頭來看見是元昭敘,點點頭。

「快、快進去,」元昭敘道,「趁這會兒伯父心情好,有什麼話都好說。」

周樂:……

如今軍中還有誰不知道始平王心情不好麼。這個元昭敘,也是魯直得可愛。

周樂道:「謝過討虜將軍。」

當真大步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