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輪到李愔黑臉了。這小子真是會蹬鼻子上臉。他是在場不假,但是當時已經入夜,現場混亂,哪裡有這個餘力,都是事後自個兒慢慢拼湊和推測,再復原出來,這小子倒好,張口就要全程……
一時說道:「周郎這就不對了,宋王帶的可是你的兵……」
「是三……公主的兵,我練的沒錯,但是怎麼用,就看人了。」周樂笑道,「李兄要是記不起來,與我說說當時情形,也是可以的。」
李愔多少有些意外,他讓周樂臧否人物,確實有考校的意思。一個人能不能成事,與野心有關,與氣度有關,與識人之明、容人之量有關。多少人栽在識人用人的問題上——譬如西楚霸王。
孰料這小子狡猾,不肯點評始平王世子與宋王,卻主動要露一手用兵的本事,這是要和蕭阮一較高下麼?
他對洛陽,怕是不如蕭阮熟悉吧。不過話說回來,要亂世稱雄,不通兵事那是找死。
李愔收了之前輕佻,當真與周樂說起昭熙迎親那晚的變故來,天如何黑,亂如何起,兵從何來。
周樂從李愔帳中出來的時候,時已近二更。李愔留他同榻,被他拒絕了。
出門被風一吹,看到滿地殘骸,不由淚流滿面——足足三百斤呢,可憐他,就沒吃上幾口。也不知道他們叫了多少人來,分了多少出去。
小兔崽子們端的能吃!
夜已經很深了,他有點猶豫,但還是想去見見那個人,不然心裡總不得安——雖然不安也無濟於事。
有個詞叫鞭長莫及。
「二哥!」婁晚君揉著眼睛出門來。
——周樂認了婁昭這個弟弟,論起排行,上頭有婁大郎,他行二,婁昭行三。所以婁晚君呼他二哥。
周樂道:「這麼晚了,怎麼還沒睡?」
婁晚君卻問:「二哥吃過了嗎?」
周樂乾咳了一聲:「……去睡吧。」
婁晚君道:「我去熱熱,還有剩的……」
周樂心裡知道是她私藏,不然,以那群小兔崽子的戰鬥力,別說肉了,骨頭有渣就不錯了。然而婁晚君的好,總讓他隱隱有承受不起的錯覺。當然他們如今已經是兄妹,她對他好是應該的。
理論上是這樣。
周樂站了片刻,硬起心腸道:「不用了——我還要出去。」
婁晚君也不意外,打仗不同於居家,不定什麼時候就要出去,也不能多問,只道:「這裡有點乾糧,帶上吧。」
周樂嚼著乾糧走在夜風裡。婁家兩個姑娘都能幹,婁晚君除了能幹之外,性情果斷剛強,比他從前認識的小娘子都強出許多。當然除了三娘。他從未試過拿三娘與別人相比。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
大約就是……不須比吧。
他總記得初夏的下午,濃蔭匝地,知了在窗外一聲一聲叫得聲嘶力竭,佛堂裡卻是涼的,靜的。他與她相對而坐,神佛見證他們的相遇,她從頭上拔下簪子,她說:「你相信這世上有公道嗎?」
她說:「……我也希望有。」
一晃,兩年有餘。
就連距離他與她說「給我一點時間」的那個秋夜,也有兩年了。周樂這時候走在路上,淡銀色的星光如雪片飄下來,覆滿一身。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氣。也許是人總需要點什麼,來說服自己堅持。
——你不知道你會遇見什麼,你不知道你會遇見誰,在什麼時候。你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對你笑。
周樂掀開一扇帳門。這裡距離他的營帳其實不太遠,不過是奴役所居,自然比不上他的營帳乾淨和清靜。但是能獨居一帳,已經是他格外開恩了。而賀蘭氏,並沒有能力把它收拾得像樣一點。
裡頭黑得像個窟窿,甚至還不如露天,風月敞亮。黑影哆嗦了一下,轉頭看過來的眼睛裡,多少恐懼與絕望。
「是我。」周樂搖了搖頭,他知道她怕什麼。
如今她是不憚以最大的惡意來推測他了。當然這也不能全怪她,誰叫他當初那樣恐嚇她,之後從杜洛周麾下出逃的時候,用羊皮袋裝了她掛在馬上,一路顛簸折騰,可想而知。骨頭沒碎,是她命大。
黑影明顯鬆了口氣,但是很快又換了警惕的目光。
這個混蛋!每次來見她,總能套走一篇話。無論她怎麼用假話摻沙子,反正他最後都會心滿意足地離開——她也希望自己能夠騙過他,希望他死於非命。奈何禍害遺千年,這特麼居然是真的。
但是有時候賀蘭袖自個兒也疑心,並不是她騙不到他,是她不敢,也不想。她不知道自己如今所在的州縣,但是她很清楚她眼下的處境。沒有這個混蛋的庇護,這遍地流民、軍匪,能把她生吞了!
如今想起在平城,在洛陽,在金陵……受過的委屈,那些一時不能忍的氣,以及最後的不甘心……不是不懊悔的。
沒有什麼比干淨乾燥的衣裳,柔軟的被褥,豐富而精細的食物,以及堅固的屋宇——無論是皇宮、王府,還是當初她在平城住過的宅院——更好的東西了,為了這些,她情願被那些洛陽高門的貴女瞧不起。
她情願與太后、皇帝、嬪妃,甚至宮人勾心鬥角,爾虞我詐。
她情願人人都覺得三娘比她重要,前程比她好。包括她的母親。
她情願蕭阮到最後也只肯給她尊榮,不肯給她更多。
那些都不重要!
比起生存來,跟一口飽飯比起來,跟一碗乾淨的水比起來,跟痛痛快快的熱水浴比起來……那些都不重要!
然而這時候,她只能昂起頭,竭力想要擺一個倨傲如王妃的姿態問:「小周郎君這次來,又想知道什麼?」
周樂站在陰影裡,垂著目光微笑,他說:「原來在嫁給宋王之前,三娘還訂過一次親麼?」
李愔瞪著眼睛看帳篷頂上漏下來的星光,他忽然反應過來,周樂那個混蛋,避而不談宋王與始平王世子的高下,是怕日後傳到華陽耳中、讓她不喜麼?八字還沒一撇呢,這小子想得也太遠了吧!
輪得到他麼!他酸溜溜地想,這兩個天差地別,怎麼看都拉不到一起的人,難不成……還真是姻緣天定?
賀蘭袖「噗嗤」一笑:「怎麼,她沒告訴你嗎,在嫁給蕭阮之前,她可還訂了好幾次親呢。」
她心裡其實也是詫異的:除了蕭阮,三娘還會答應和別人訂親?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嗎?雖然知道三娘和她一樣死過一次重來,但潛意識裡總還覺得,沒有人比蕭阮重要,對於嘉語來說。
「哦,」周樂也不動氣,只笑道,「都有誰,說來聽聽?」
賀蘭袖心思略一轉,也明白過來:訂親有什麼用,她一早就與他說過,三娘是嫁給了蕭阮——她這時候是恨不得回到過去,狠狠給自己幾個耳光。卻說道:「管他是誰,總輪不到將軍你。」
「是嗎,」周樂眼望著足尖,目色裡多少有些陰沉,他對她客氣,她敢蹬鼻子上臉!「有個訊息,王妃大約是沒有聽說——宋王北上了。」
賀蘭袖怔了一下。
從前六鎮亂起,她已經是皇后,雖然後宮不同於前朝,但是太后和皇帝死掐,作為皇帝死忠,這些朝事,她多少有聽說——何況蕭阮是她表妹夫呢,三娘可是她最重要的籌碼。
所以蕭阮北上的時機她記得清楚,他是隨始平王大軍北上——莫非這混蛋又在套她的話?
只冷冷應道:「那又如何?」
「王妃不想見他嗎?」周樂陰惻惻地問。
賀蘭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