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去年冬的事了,年末西山嘯營,果然讓他露了臉,封了汝陽縣公,未免得意,又被祖父罵了頓,說就憑他那手騎射,上戰場怎麼死的都不知道——笑話,這平白無故的,他上戰場作甚。
奈何祖父發了話,不得已隔三差五去校場來遛遛馬,誰知道能碰上始平王府的六娘子呢。上次見還是大半年前,姐妹花並蒂,也是美得很吶——只是華陽兇悍,六娘子就好說話得多了。
也是從這日起,元禕修才每日里往校場上跑。要說他有什麼壞心壞水,那是高估他了,不過飽飽眼福罷了。小娘子怕羞,便是他多看幾眼,她難道還能拿這個和家裡告狀?一家子兄妹,便親近些,又怎麼了?
——說服自己總是個很容易的事。
這天早上,元禕修照常進校場,遠遠就看見嘉言一身紅披風捲了進來,就像是驕陽——都說驕陽似火,他這個族妹,比驕陽還要明亮。登時就迎上去,遠遠笑道:「六妹妹來得好早!」
素日里不過勉強虛與委蛇的嘉言,今兒竟是笑靨如花:「不如十九兄早。」
美人便是繃著一張臉也美得發光,何況還能給個好臉色,元禕修喜得像是升了天,一意的驅馬湊近來說話,嘴裡七七八八說道:「……聽說景樂寺裡牡丹開得極好。」
「今年牡丹已經開過了。」
「是是是,是愚兄想得不周,」元禕修趕忙又道,「昭儀寺裡的齋飯,六妹妹可有吃過?」
「我又不是比丘尼,吃什麼齋飯。」
元禕修道:「六妹妹聽說了麼,前兒有人領了頭麒麟進洛陽,就在銅駝街,都說是祥瑞……」
「是祥瑞就該送宮裡去啊,和我說什麼。」嘉言道。
倒不是元禕修聽不出她話裡的刺,然而美色當前,哪裡還顧得上。
正搜肚刮腸再找點新鮮事兒來博美人一笑,忽然聽到慘叫聲,要只是一聲也就罷了,卻接二連三,元禕修不得不暫時把目光從嘉言臉上移開去,這一看不要緊,不由地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這、這是個血葫蘆罷?
或者是一攤子碎肉?碎肉在地上蠕動,被人牽著爬過校場,一路的血痕,一路碎肉,掛在石子上,沾在草尖上,白的骨頭反射著陽光,錚亮。
「六娘子。」牽著血人的將士卻在他們面前停下,稟報道,「報六娘子,人已經處置完畢,請六娘子檢視。」
元禕修:……
元禕修不由自主看了一眼嘉言的手,十指纖纖,在凜凜紅衣的映襯下白得像是美玉,這麼多天了,他無時無刻不想著摸上一摸,然而這當口,不知道為什麼,竟然想起刀刃的鋒利來。
嘉言瞟了一眼來人,漫不經心道:「不是還有一道程式沒有走麼?」
「是,馬已經備好。」將士應道,「只是屬下擔心,這人再讓馬糟蹋一遍,就留不下什麼了。」
「那又如何?」嘉言聲音更冷,冷得也像是刀。
「是。」將士衝著嘉言行禮,然後拖著血人,慢慢又走開了,他走的那個方向,一排大宛寶馬肅然而立。
元禕修:……
「六、六妹妹……」元禕修覺得自己牙齒在打戰了。他倒不是沒有見過血,他自個兒府裡奴子他也下狠手抽過的,但是這般慘狀,他也是頭一次見。一時額上滾滾得淌下汗來。抬起袖子擦了一層,又淌一層。
「十九兄很熱嗎?」嘉言笑了,牙齒細碎如編貝,閃著玉石的光。
也像是什麼小獸的齒。
元禕修在這個瞬間記起了始平王父子的兇名,「不、不熱。」他擦著汗說,「這人犯了什麼事,六妹妹要這樣懲治他?」
「懲治?」嘉言笑得更甜了,「十九兄是熱昏了頭嗎,他是軍中校尉,哪裡就輪得到我來懲治了。」
「那……」
「不過是有天阿姐跟著阿兄來校場瞧我,這人多看了我阿姐幾眼……」
元禕修:……
始平王世子好凶殘啊好凶殘啊好凶殘啊……
不過是多看了華陽幾眼……還不是他始平王府的下人。
他這些天,看六娘子……可不是幾眼那麼簡單……
「十九兄這麼多汗,莫非是身子虛?」嘉言關切地問,竟往他靠了靠。要在往常,元禕修能喜得上天,但是這當口,這校場上還到處是血、到處是肉呢……所謂色膽包天,元禕修忽然醒悟過來,原來他還不夠色。
忙忙勒馬退了幾步,勉強笑道:「六妹妹看岔了罷……愚兄忽然想起家裡還有事,先走一步……」
「十九兄留步……十九兄不是說帶我去看麒麟嗎?」嘉言叫了起來。
元禕修促馬走得更快了。
嘉言:……
「阿姐說得竟然是真的。」眼看著人沒影兒了,嘉言忍不住自言自語道,「呸!我元家竟然會有這等孬種!真真辱沒了祖宗的好名姓。」
又驅馬過去,那將士與地上爬行的「血肉」一齊止住了腳步,將士叫道:「六娘子!」
「辛苦了。」嘉言道,「都起來罷。」
那堆「血肉」掀開背上倒披的獸皮,嘻嘻笑道:「不辛苦……謝六娘子賞。」
就如謝云然所想,始平王府與鄭家締結姻親之後,她要見鄭忱並沒有什麼難度——當然也有鄭忱好奇的因素在,雖然上次謝云然陪華陽來見過他,不過上次他心理還揣著事,並沒有太留意。
自去年四月至今,謝家這位娘子幾度生死,特別是始平王世子的婚事,簡直轟動全城。而謝云然也因此幾乎成了傳奇——當然鄭忱從前並不是沒有見過她,所以再會,開口便是:「世子妃風采依舊。」
謝云然微微一笑,說道:「鄭侍中別來無恙?」
客套寒暄過,謝云然便把話題帶到了嘉語身上,她說:「我今兒來,是受三娘所託……」
鄭忱聽得十分專注。
華陽關注北方戰事,原就是他知道的,然而起先不過是以為她為父兄、為夫家擔心,然而聽謝云然娓娓道來,卻是個不肯再起事端的意思,一時也笑道:「……待始平王回頭來收拾殘局,加官進爵,不好嗎?」
竟與始平王妃一個調子,當然謝云然並不知道。她只淡淡地道:「蒼生可憫。鄭侍中既食朝廷之祿,就當忠君之事。」
這個話若在別人說來,多少讓人覺得假正經,以為扯虎皮作大旗,私底下不知道怎麼齷齪。
然而謝云然說來,卻是理所當然。
謝家人,理當如此。
鄭忱也聽出她話裡的責備之意,雖心裡並不以為然,仍肅然應道:「世子妃責備得得是。」
停一停,卻猶豫:「只是我有一點疑惑,想求世子妃指教。」
謝云然垂首道:「指教不敢——鄭侍中請說。」
鄭忱道:「世子妃先前所言,不無道理,然而朔州,雲州,代州三州連年遭災,出產實不足以養活當地軍民,如若不去冀州、瀛洲、定州就食,今兒這災年,如何捱得過去?只是賣妻鬻子也就罷了……」
謝云然也知道他沒有出口的半句話,應該是「如果易子而食,那就真真人間地獄了」,心裡也是慘然。思忖片刻,說道:「我不過一後宅女子,並不通政事,就只有幾點淺見,也不過老生常談……」
鄭忱微笑道:「世子妃但說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