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瞞天過海

「阿爺知道嗎?」嘉言終於想起來。

嘉語點頭。

「阿兄呢?」

嘉語又點了點頭,不然,如何能調動漏洞百出的羽林衛護送嘉言上山。嘉言想掀桌:合著全家就我不知道!

嘉語硬著頭皮想:你娘也不知道。

「太后——」

「知道。」

「聖人——」

「知道。」

「到底還有誰不知道?」

嘉語小心翼翼地回答:「袖表姐和……表姐夫。」

嘉言:……

嘉言忽然生出疑惑來:「阿姐,你們繞這麼大個彎子,不會是除了算計姓於的,順手也把賀蘭表姐給算計了吧?」

若非如此,她實在也想不明白,事關終身,就算是賀蘭袖執意不肯為宋王守喪,也未嘗沒有退步的餘地,哪怕是軟禁呢,沒有這樣不管不顧,匆匆出閣的道理——阿姐這一招逼殉實在太狠。

她就不信,非如此不可。

嘉語想了想,覺得這事兒還有商量的餘地,於是壓低聲音與嘉言道:「也不全然是,阿言你不覺得,袖表姐這次回來的時機……有點太巧嗎?」

「阿姐你的意思是、是——」

嘉語攤手,她知道這個很難自圓其說,賀蘭袖這樣一個和她一樣長在平城,來洛陽不滿兩年,這兩年還有半年在宮裡,半年在荒僻到她們姐妹都不知道的地方……的閨中小娘子,如何能有這樣的能耐。

然而嘉言不得不信:賀蘭袖能從她阿爺的佈置裡逃出去……就已經是她無法解釋。

更別說搭上咸陽王叔了。

「所以——」

「所以宋王不治這個訊息,只有自袖表姐的口中、行動中洩露出去,才是最可信的。」嘉語說。於瑾什麼人,他父子兄妹被嘉語、蕭阮坑了有兩三次,要說再毫無戒心,輕易信人——他又不傻。

嘉言稍稍懂了:「可是咸陽王叔——」

「太后、父親與聖人都勸阻過,奈何咸陽王叔一意孤行……」說的好聽是一意孤行,不好聽就是找死,嘉語嘆了口氣,咸陽王是意外,也不算太意外——賀蘭袖哪有這麼容易死。

而咸陽王作為救命稻草,出現得……真是恰到好處。

客居金陵十年,這千絲萬縷的關係,大約也是賀蘭袖找上他的原因,果斷放棄蕭阮……嘉語忍不住想,原來在她眼裡,蕭阮也算不得什麼,一旦去掉九五至尊的光環——她還道她當真愛慕他。

她不知道她這位溫柔和順,善解人意的表姐有沒有傾心愛過一個人,也許有過,也許只是不太久,也許……誰知道呢。

即便人與人之間親密無間,人心之間的距離,仍有可能比天上的星辰還要遙遠。

「出事之後,九門警戒,於瑾一時之間必然逃不出去。他之前能在洛陽城裡落腳——中秋前後,阿兄在長樂坊見過他——這時候自然也能潛伏下來,但是警戒這種事不可持久,久則弛廢,剛好宋王醒來,將計就計,想來,以吳主對宋王生死的在意,值得他冒這個險。然後我們賭贏了。」

嘉語淡淡地說,這期間需要瞞過的人,瞞過的耳目……簡直窮盡了心力。

嘉言想來想去,好像確實沒有辦法反駁,畢竟,宋王確實差點死了,不是嘛;阿姐當時確實也……差不多瘋了,不是嘛;至於之後種種,她確實跟著擔了驚受了怕——然而又不止她一個人。

連謝娘子……唔,快要改口叫嫂子了,不一樣被騙得一愣一愣的。

嘉語道:「袖表姐不信我,就算是作足了戲,她也未必信得過,反而謝姐姐一向口碑良好——」說到這裡,也不是沒有歉意。蘇卿染口口聲聲嚷著要死,她被迫用了藥,昏睡了好些天才醒來。

至於要怎麼交代,就不是她的事了。

這個事情最大的後遺症恐怕還不在蘇卿染,而在蕭阮的母親王氏,嘉語幾乎有些幸災樂禍地想,那個強硬的女人,該如何面對兒子還活著這個事實?

以及……宮姨娘。嘉語頭痛地想,她又如何與宮姨娘開口?之前逼賀蘭袖殉葬,是想著宮姨娘足不出戶,在外頭要解決賀蘭袖,回頭再編個自願的理由,也就罷了,如今卻……看起來好像她比蕭阮麻煩更大。

也不知道阿兄是如何與她說——然而阿兄總比她好躲。

忽聽嘉言問道:「那咸陽王叔和賀蘭表姐的親事……是真的嗎?」想到以後見面須得呼嬸子,如果還會見面的話,嘉言一陣心塞。

嘉語:……

「這如何假得了!」

嘉言:……

「那、那……」嘉言又嘆了口氣,即便是這樣,即便有一千個、一萬個理由,阿姐留在西山,照顧了宋王兩個月總是真的,如今回城,城裡那些賤人還不知道會怎樣嚼舌頭。

「那什麼呀,」嘉語推了她一把,「宋王這些日子又不在山上,山上就是個空殼子,裡裡外外都是我始平王府的人,父親的親兵,家中婢子,至於宋王——宋王他早去了壽陽,聖人要對南用兵了。」

「真、真的?」嘉言眼睛睜得和貓兒一樣,臉也白了,「那、那我昨晚見到的……是煞?」

「……好可怕呀阿姐!」

嘉語:……

為什麼她妹子會這麼好騙?

這來龍去脈由西山上傳到宮裡,再由宮裡揀能播散的播散出去,整個洛陽城都被震驚了,這反轉,足以讓市面上說書先生們捋起袖子大幹一場:這真是隻大籮筐啊,要裝多少狗血都裝得下!

正始五年末,冬天即將過完,新的一年就在眼前,無數說書人的腦洞就如春天裡的韭菜,噌噌噌地瘋長。華陽公主的風評瞬間扭轉——類似於將門虎女,智勇雙全,忍辱負重之類的詞,要多少有多少。

至於從前那些誤會,當然是打個哈哈就過了。

就算是最八卦的人,也頂多私下裡磨牙:如今賀蘭氏已經成了咸陽王妃,那華陽公主和宋王——

「嗨,那是天家的事,慎言、慎言吶!」

當然和嘉言一樣懵逼的人也不是沒有,比如謝云然,不過她就只雲淡風輕笑了一笑:被矇在鼓裡多少有些不快,但是這樣一個真相,比三娘葬送終身要好上太多了,太多太多了——何況三娘兄妹還備了重禮,親自登門來道歉呢。

至於咸陽王妃——

賀蘭袖一刻都沒有耽擱,直接去找了咸陽王,劈頭一句就是:「我如今是王爺的人了,王爺要對我負責到底。」前一刻還擔心帽子發綠的咸陽王登時眉開眼笑,摟緊了小嬌妻:「這說的什麼話。」

「從前……」賀蘭袖倚在咸陽王懷中,怯怯說道,「從前姨父逼我頂三孃的惡名,我就是不願的,奈何人微言輕……我不願,能有什麼用。宋王固然俊美,然而是見了王爺之後,才知道天下英雄。」

天下英雄……

咸陽王心都化了,不錯,姓蕭的小子不過就是生了張好皮囊,會裝模作樣罷了,這樣的人,他在金陵見多了,何須掛懷。

至於洛陽城裡那些嘴巴長,見識短的,議論始平王、宋王也就罷了,要論到他,或者王妃頭上來,管他是高門士族,還是販夫走卒,教他們見識他手裡狼牙棒的厲害!

說起來還是怪華陽,做戲瞞著別人就罷了,瞞自家人做什麼。不對,這還不是瞞自家人的問題,而是打算假戲真做了吧?

也並非沒有可能——從前被劫持出京的總是她沒錯吧,一次兩次得蕭小子捨身相救的,總是她華陽沒錯吧,自個兒做的事,好處都自個兒得了,壞處就是往阿袖身上一推,嘖嘖,真個心狠手辣。

如果沒有他,阿袖可不就讓這對姦夫淫婦給逼死了。

可憐見的,他岳母還一臉的不肯相信,口口聲聲說我家三娘不是這樣的人,呸!她也不瞧瞧自個兒身份,說什麼「我家三娘」,她認她是自家人,她當過她是自家人麼!想到這裡,咸陽王是恨不得捉了這個侄女來,先打上三百棍再說。

咸陽王夫婦倒是做好了周全的準備,抵禦洛陽城裡流言蜚語,但是萬萬沒有想到,首先砸到頭上的倒不是流言蜚語,而是彈劾。

據說是於瑾的黨羽交代,於瑾之所以得以進入西山大營,除了熟悉羽林衛之外,趁咸陽王帶賀蘭氏闖獵場的時機覷到佈防虛實也是原因之一;另外咸陽王違反禁令,私自出府遊獵的罪過也被翻了出來。

當然咸陽王也沒有示弱,揪著始平王被調虎離山的錯處不放,又指責治家不嚴,幾乎逼死親眷——他倒忘了,始平王府當家的是始平王妃,始平王妃,可是太后心尖尖上的妹子。

最後是各打五十大板。

咸陽王北調,發配朔州刺史,始平王南調豫州為刺史,一任三年——調令下去,兩宮的耳根子登時就清淨了。

——開玩笑,這樣深得太后寵信的兩個人都能一南一北發配,再說話,也不掂量掂量自個兒的分量。

得到訊息的時候,賀蘭袖這次倒是一個人——咸陽王還沒有回府,她可以卸下面具呆上一會兒,卻也沒有眼淚——前兒逃得這麼狼狽這麼可憐,眼淚都流乾淨了,到如今,她只微微一笑,自言自語道:「竟然讓你得了先手。不過,咱們再走走看……我就不信,你還能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