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無法無天

深冬的洛陽城,從天色到城牆,都陰沉得厲害,這樣疲憊的季節,連流言都滋生不起來,不過那也得看什麼級別的流言。比如最近這樁,就讓很多人津津樂道,就是冒著寒風,也要去聽說書先生一拍驚堂木。

說真的,這麼好的題材,就是貴為天下之中的洛陽,也近十年沒有過了,上一次,上次這樣的狗血還是彭城長公主的婚事——而如今這樁,巧得很,也和這位長公主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平頭百姓也就罷了,連貴人圈子說起來,都興致盎然。

「聽說了嗎?」

「唉,怎麼能不聽說呢,都鬧到金鑾殿上去了。」金鑾殿是個誇大其實,也就是鬧到顯陽殿而已。

更準確地說,最初是在咸陽王家門口。咸陽王的家門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近得去的,雖然這位前兒被擼了官職,閉門思過,但是簡在帝心——不對,是簡在後心,遲早還會起用,這大夥兒心照不宣。

「那樣嬌滴滴一個小娘子啊……」天子腳下的閒人說得那叫一唾沫橫飛,貴人家就矜持多了,「……是始平王家的賀蘭娘子,和華陽公主一道進的京,去年太后壽辰,還留在宮裡住了幾個月。」

被留在宮裡住上幾個月意味著什麼,貴人知道,底下人哪裡知道,開口就是:「那可是皇親國戚,平日裡多看一眼都是罪過,就這麼披頭散髮衝過來,一頭撞在咸陽王的車駕上,頭破血流,喊著王爺救命!」

閒人的嘴多半靠不住,但要說完全沒有根據也不盡然,至少賀蘭袖那天確實是披髮跣足,喊王爺救我!把咸陽王嚇了一跳,上次她是被人追殺,這次又被人追殺,這賀蘭娘子,到底得罪了哪路神仙?

答案是,華陽公主。

賀蘭袖哭得楚楚可憐,口齒卻還伶俐,是欲說還休,也是欲蓋彌彰,總之她小心翼翼,但是該說的都說了,不該說的一個字都沒有,卻讓人懂了:華陽公主逼她給宋王殉葬。

殉葬這種事,歷來都有,不過從來都只有正室逼著姬妾殉葬——通常是沒有生育的妾室,但是賀蘭娘子……一來還沒有過門,便過門也是明媒正娶,並非買來賣去的姬妾,二來,華陽公主——憑什麼?

咸陽王氣得血都衝了上來——這不是仗勢欺人嗎!華陽算是他蕭阮的什麼人,怎麼能隨隨便便……逼自己的表姐去死!這宗室的名聲還要不要了!當時吩咐左右把人通通拿下,一併提溜到朝上去,與始平王對質。

按說咸陽王手裡有賀蘭袖,又有被他及時拿下的始平王府親衛,一個一個傳上朝堂,事情是明明白白,奈何始平王偏拉得下臉,慢吞吞地道:「空口無憑……總要問過三娘,才知道真假。」

合著賀蘭氏說的不算,他始平王府侍衛說的不算,單單隻有他家三娘說的話才叫人話!咸陽王也是一口老血。還不知道華陽會怎樣抵賴呢,咸陽王對這個不知道疏了多少代的侄女,是一點好感都沒有。

逼問道:「既如此,王兄何不請華陽來?」

始平王一臉沉痛:「蕭郎如今生死未卜——」

「既生死未卜,華陽又何至於逼人赴黃泉?」

始平王臉上越發沉痛:「蕭郎如今生死未卜,咸陽王這樣護著他未過門的妻子,又算怎麼回事?我恍惚記得,賀蘭氏上次就是被咸陽王……抱進了獵場?」輕描淡寫,倒打一耙,勾起無數人的八卦欲:

原來咸陽王和賀蘭氏還有這等淵源?說起來男未娶,女未嫁,也未嘗就不能成事了,橫豎宋王如今只吊著一口氣——便生龍活虎,能與咸陽王比?只怕宋王頭頂上早綠成了草原,沒準華陽公主就是看出了這點,才非要逼表姐去死呢?

不然實在沒有道理啊!

再偷看這賀蘭氏,雖然蓬頭垢面,但是怎麼說,荊釵布裙,難掩其色——這楚楚風致,不能不讓人浮想聯翩。

咸陽王氣得臉色發青。

客觀地說,他三番兩次對賀蘭氏伸以援手,當然與賀蘭氏姿容出眾有關,一個衣裳襤褸,又容貌平常的女子,是無論如何都到不了他面前的——早被左右轟得遠遠的了。但要說他垂涎賀蘭氏的姿色,那也是六月飛雪。

他王府裡又不是沒有美人。

眼看著這金尊玉貴的兩個王爺撕破了臉皮要大打出手,朝臣對這種兒女私情,又八卦興趣多過主持公道,把個朝堂吵得和菜市口一樣,皇帝實在看不過去了,下旨著人上山,請華陽公主回城分說真假。

始平王還有不滿,但是皇帝發了話,也只能奉詔。

結果始平王奉詔了,華陽公主來個拒不接旨。皇帝也是傻眼:再怎麼著,宋王是因為護駕受傷,華陽又……看在始平王和姨母的份上,他總不好叫羽林衛把華陽綁回來吧——有昭熙在,羽林衛奉不奉詔還不一定呢。

這一天鬧得雞飛狗跳,熱鬧非常,朝會拖到未時都沒完,最後還是老成持重的高陽王給了個方案:既然華陽公主不肯下山,那就給個解釋吧。待走這趟的羽林郎回城,已近日落西山。

皇帝的面子,華陽公主倒也不是全然不給,承認得也算是乾淨利落:對,宋王就快要死了,她不忍他一個人孤零零走黃泉路,已經送蘇氏去打前站了,賀蘭氏雖然是她表姐,但是殉夫也是應當的。

能堅持到這時候不告退等著看好戲的朝臣已經是不多,等到這麼個結果,又譁然了一回。連始終鎮定的始平王也有些招架不住,眼看著左右同僚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不得不朝皇帝使了個眼色。

到底是自個兒的姨父……饒是皇帝鐵石心腸,也不由地心生憐憫,大手一揮,先退了朝。朝臣這才三三兩兩,說說笑笑,各自散去。

但是別人能回家,始平王和咸陽王是不能的,老老實實到後殿去。

太后說了什麼沒人知道,只知道出來的時候,兩個王爺臉上都不好看。後來再斷斷續續傳出來,始平王府傳出的是太后對咸陽王說的話:「宋王護駕有功,華陽一是感恩,二來悲傷過度,痰迷了心竅,你做叔叔的,怎麼好和侄女計較。」

咸陽王府傳出來的又不一樣,說是太后對始平王說的話:「你這做阿爺的,對華陽也是縱容過度了,叫她回來!」

算是各打五十大板,當然孰重孰輕,大家也還是看在眼裡——到底始平王妃的面子大。

至於賀蘭氏,呔!都什麼時候了,還惦記這位。真惦記這位的也有,首推就是說書先生。王爺歸王爺,誰愛聽兩個大男人扯皮呀,雖然都說這兩位王爺生得那叫一英武不凡,但怎麼著,也沒有嬌滴滴的小娘子有趣。

話說回到賀蘭氏,這大男人的憐香惜玉,太后就沒長這個心了,漫不經心一句:「雖然沒有過門,到底也是蕭家的人了。」

既然是蕭家的人,無非兩條路,要不就回蕭家去——鬧成這樣,總不能還指著始平王會收留她吧,這小娘子也是命苦,襁褓當中就沒了爹,聽說孃親原本是始平王的正室,後來麼,哎呀呀,那又是一場橫刀奪愛的大戲啊。

且不表始平王妃如何橫刀奪愛,單說眼下這賀蘭氏的困境:始平王府去不了,宋王府得看彭城長公主的意思,除此之外,就是殉葬了——華陽公主逼葬是名不正言不順,但是太后發話,那又不一樣。

所以始平王和咸陽王就都盯著等太后發話,話到這裡,不同的說書先生又有不同的說法。

有說是賀蘭氏一頭撞在金鑾殿上,哭訴說:「當初三娘被於氏劫持,是宋王救了她,姨父不肯三娘與人做平妻,非逼著我頂了,如今又要逼我死,合著我算什麼?我是姨父自人牙子手裡買回來的嗎?」

也有說最重要的還不是賀蘭氏,而是咸陽王,是咸陽王搶在太后發話之前撂了話:「既然是沒有過門,就不算是蕭家的人!」

始平王冷笑道:「不算蕭家的人,難不成算你咸陽王府裡的人?」

要不怎麼說咸陽王也是條漢子呢,當初不肯屈從周家權勢,能一跺腳南逃,十年不歸,如今自然也能一咬牙,把事情扛下來——總不能讓賀蘭氏這麼個嬌滴滴的小娘子毀了名聲還沒著落吧。

咸陽王瞥了賀蘭氏一眼,說道:「承蒙賀蘭娘子信我,寒舍雖然比不得王兄府上,卻還有幾間閒屋子,能容得下人。」

要是一般小娘子到這份上,那自然是感恩戴德,千恩萬謝,但是賀蘭氏到底大家閨秀——民間說的是皇親國戚,哪裡能應這個聲,要真應了,回頭宋王要是沒死透,她又該如何自處?

到那時候,怕是不死也得死了。

只掩面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