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天命誰手

這是臥房,並非待客的廳堂,謝云然張口結舌,不知道該不該出言責備:她就、她就當真一刻都離不得那人麼?

「……原也沒什麼人來,」嘉語強辯道,「也就姐姐來看我——」

謝云然又好氣又好笑,怎麼會沒有人來,蕭阮傷重瀕危,他的嫡母彭城長公主總該是要來的吧,便長公主不來,他親孃王夫人也不來?三娘與賀蘭氏姐妹不合,不許她進來也就罷了,蘇氏呢?

都被她赤口白牙,一筆就抹了,合著宋王不是孃胎裡出來的,是天上掉下來的,在人間,渾沒個親人友人?

也就是三娘了,要她自個兒的親妹子,早一嘴巴過去抽醒她!謝云然這樣想著,臉上就帶了出來,嘉語也知道理虧,只管低三下四道:「長公主來過的,回去了,王、王夫人沒有來……」

豈止是沒有來,王夫人得了訊息,當時就吐了血,醒來第一句話卻是:「我蕭家沒有這樣的子孫!」——這要不是洛陽沒有他蕭家的族譜,嘉語是真信她就是支著病體,也會請宗正開祠堂,勾了蕭阮的名。

為了個女人,還是個她看不上的女人,就把父母的心願,三千里家國,百萬子民全都拋下了,這樣的人,不配做她的兒子!

她就當沒生過這個兒子!

「讓他死!」她說,「他這樣死了,是不忠不孝,無情無義,莫說還沒死,就是真死了,我也不會給他收屍!」

這些話,嘉語沒有說給謝云然聽。她從前就知道王夫人性格強硬,但是強硬到這個地步,也是她始料未及。一個人心裡有多少苦楚,多少陰暗,再親近的人,能看到的也都有限。何況他們不曾親近。

「……我是怕他醒來,我剛剛好不在……」嘉語說。

謝云然沉默:這話實在可憐。怕他醒來……王太醫都說就這幾天了,他還能醒來?無非自欺欺人。

她還要自欺欺人到什麼時候!

季子掛劍。謝云然想起這四個字,心下愴然。春秋時候季子出使,路遇徐君,徐君好季子之劍。劍是禮器,季子當時為國出使,不得解劍,待出使歸來,徐君已歿,季子於是將劍掛在徐君冢上而去。

他說:「這是我許他的。」

可那只是劍。莫說一口劍,就是一百口,一千口,她謝云然也不會稍皺一皺眉,但是三娘是人啊。她要把自己也掛在蕭阮的墳上嗎!一念及此,謝云然手腳都在發軟:不、不該是這樣的!

她要攔住她!

她不該是這樣一個結局!她還小,她以後還有大把的日子……日子還長著呢,蕭阮再驚才絕豔,再情深如海,如今也是要死了,他死了,就什麼都不是。什麼都不是!他是沒有以後了,三娘還有以後!

她驀地抓住嘉語:「三娘,不可以!」

嘉語怔了一怔,她知道自個兒在臥房待客——尤其是在蕭阮的臥房待客不合禮節,但是謝云然不是別人。

「他是你什麼人!」謝云然指著屏風,厲聲問道,「三娘,你又是他的什麼人,你可想清楚了?」

原來是這個,嘉語面上一鬆。這個話,她當然不是第一個問的,她也不是第一次回答,所以回答得異常輕鬆,也異常理所當然:「他是我表哥,他救了我的命,如今重傷昏迷,我當然須得在這裡看顧他。」

見鬼的表哥!謝云然幾乎想要破口大罵——如果不是十餘年的教養束縛了她的話:且不說她和蕭阮這個一表三千里的關係,就她眼下,是待表哥的態度嗎?當她是瞎子,還是當天下人都是瞎子、聾子,還得是啞巴!

謝云然氣極反笑:「三娘你就儘管和我胡攪,到頭來他死了,下了葬,有資格給他披麻戴孝的,也不會是你!」

這話音才落,就有婢子在門外道:「姑娘,蘇娘子又來了。」

嘉語:……

……有資格披麻戴孝的來了。

謝云然眼睜睜瞧著嘉語的臉色就變了,如果說之前還是好聲氣兒與她說話,對她解釋的話,在聽到「蘇娘子」三個字之後,面上就像是敷了一層嚴霜,冷得謝云然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

「她也不是頭一回來了,」嘉語冷冷地說,「該怎麼辦,你們不知道?打出去啊!」

謝云然:……

始平王府這家風——

那婢子猶豫了一下,嘉語催促道:「還不快去!」

「……是。」那婢子應下,走開幾步又停住,說道,「姑娘——」

想是三孃的貼身婢子,不然哪裡來這樣的膽子——卻不是連翹,謝云然想。只聽嘉語怒道:「好了,你們如今一個兩個的,人大了心也大了,趕明兒我就回了母親,趁早給你們找了人,方是乾淨!」

這話說得狠,那婢子卻不怕死,不但不住嘴,反而叫屈道:「姑娘這是冤死奴婢了,要蘇娘子還和前兒一樣來闖門,都不用婢子出頭,安平安康自然就把她打出去了,可是今兒蘇娘子是正經遞了帖子來求見——」

「見誰?」嘉語冷笑。

「見……姑娘。」

「見我做什麼,我還沒死呢!」

「姑娘!」那婢子膽子大得逆天,「好端端的,姑娘何苦說這話!蘇娘子不過是想要見姑娘一面,和姑娘說幾句話——」

三娘且不去說,這個婢子說話倒是有理有據……想是三娘平日裡也甚為縱容,不然也不至於此,謝云然瞧著嘉語臉色又變了,卻是個要發怒的形容,忙勸道:「既然只是見個面,說幾句話,三娘何不聽聽?」

「哪裡是我不聽了,」嘉語道,「謝姐姐不知道,這個蘇娘子可不像咱們,她一身武藝,說開打就開打,也不怕姐姐笑話,你看——」

嘉語撥開濃密如烏雲的黑髮,露出白皙的頸項,謝云然看了半晌,並沒有看到什麼,面上就露出疑惑的神情。

「前兒她來,二話不說,一劍就架到了我脖子上,」嘉語作驚魂未定狀,「可嚇死我了!」

這話別人信,謝云然是不大信的。自她認識嘉語以來,她拿簪子對準自個兒次數都不少,可見是個橫不怕死的……就別提她父親和兄長都是沙場常客,有個笑話說,就算是沒吃過豬肉,這好歹也見過豬跑,這點子事兒能嚇到她——無非就是她真個不喜歡蘇娘子。對賀蘭是這樣,對蘇娘子又是這樣……

謝云然心裡搖頭,始平王父子對她寵得太過了,寵成這麼個唯我獨尊的習氣——當然三娘原本就招人疼,要不是……她也不憚於縱容她,但是今兒她不能——她不能縱容她這麼毀了自己,蘇氏是宋王的未婚妻,要殉情要殉葬,該是她,不該是三娘。

謝云然心裡思忖,嘴上說道:「如今王爺和六娘子都回了城,就剩了三娘,想來,王爺該是給三娘留了不少親兵吧。」

嘉語「嗯」了一聲:「父親身邊十六個貼身侍衛,留了十二個。」

「這就是了,」謝云然道,「王爺身邊的侍衛,還對付不了一個嬌滴滴的蘇娘子?」伸手捏捏嘉語的臉,「好了不作妖了,讓她進來吧,不過說幾句話,是她能吃了咱們呢,還是咱們怕了她?」

「誰怕她了!」嘉語哼了一聲,只是不說話。

那婢子等不及,就打起飛腳跑了。嘉語又嘀咕道:「我說的話不聽,人家說的倒是當聖旨一般,合該謝姐姐來我家當家!」

謝云然:……

三娘這張嘴是真真不得了,一句話,兩個人都掛上了。不過,就看在她還聽話的份上,她今兒且饒了她。

頃刻,就有腳步聲過來。

謝云然之前說得大氣,真個蘇卿染過來,眉目間還是緊張了幾分。這個蘇氏能陪著蕭阮從金陵一路殺到洛陽來,當然不是什麼好易與的角色。動手倒不怕,始平王的侍衛也不是吃素的,就不知道她有什麼話說。

「姑娘,蘇娘子到了。」那婢子在外頭道。嘉語沒開口,她膽子恁大,也不敢領進門來——蘇娘子的戰鬥力,她也是見識過的。

「薄荷說你有話要與我說,」嘉語淡淡地道,「好了,如今你人也進來了,有話就說吧。」

謝云然:……

三娘今兒是怎麼了,接二連三地讓她意外?想來還是宋王瀕危讓她亂了分寸。又或者,正因為她知道賀蘭和蘇氏都比她更名正言順,所以才更要撐出這樣強橫的態度來?心裡憐惜又多一分。

想到屏風後人事不知的男子,轉來轉去都是禍水兩個字。她從前也見過他,不遠不近地,容貌與風儀,確實讓人不敢多看,也只有三娘,才會仰起面孔,認真而熾熱地看他吧。

她知道分寸,她知道距離,她知道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要顧慮的,也許是尊嚴,也許只是顏面,也許是家族,也許是明知不可及——便是她對昭熙,也不敢生出奢望。

如果不是他堅持……她心裡生出細細碎碎的喜悅,只是不能細想,外頭蘇娘子的聲音傳了進來,三娘不許她進,她竟真的就不進了,就在外頭,天陰陰,風冷冷,她的聲音也是沉沉的:「我聽說,蕭郎日子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