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天命誰手

然而這世間有很多事,不是言語安慰得了的,比如她容貌受損……謝云然不知不覺伸手摸到面頰,這世上也沒有感同身受這件事,她不知道自己能為她做點什麼,只覺得,是該去看看她,哪怕只是陪她說說話。

山下風雨,山上卻還好,這是謝云然的第一個印象。

說是山上,其實是山腰,彭城長公主的莊子,如今裡裡外外都是始平王府的人,據說賀蘭氏也在。

想到賀蘭袖,謝云然心裡有些彆扭,她才是正牌的苦主,論理,該是她守在宋王身邊,然而傳出來的訊息,卻是三娘不讓她近身……到底誰傳出的訊息,卻沒有人留意過。連謝云然都沒有。

——訊息這樣多,這樣雜,又這樣狗血,誰還有心思去摸個來龍去脈呢。

侍衛沒有讓她久等,只過了半刻鐘,嘉語就迎了出來,瘦了好些,精神倒還好,走近,能聞到淡的香。

是藥香。

「宋王怎麼樣了?」謝云然問。

嘉語知道她是關心,自然不會計較她失禮,也就低聲答道:「王太醫說,就這幾天了。」

就這幾天了,如果醒不來,就永遠都不會醒來。

那就像是、那就像是一直緊繃在心上的弦,錚然一聲……斷了。最能理解這種心情的,恐怕還不是嘉言、昭熙、謝云然這些親友——他們只知道她難——而是賀蘭袖,她知道她崩潰。

是的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可能會死,比如紫萍,比如於瓔雪,比如陸靖華,再比如之後鳳儀殿裡那許多宮人婢子,從前,她們都活得比這一世來得久,一因一果,誰知道什麼是因,什麼是果。

誰的因,誰的果。

但他是蕭阮啊……

他不是別人,他不是任何人,他也不是每個人。他的生死,與這個世界的關係更為密切——如果他死在這裡,吳國的下一任君主會是誰,賀蘭袖會去攀附誰,燕朝分崩離析之後,最後再席捲天下的,又會是誰……

然而這都不是嘉語眼下關心的,生與死麵前,世界無足輕重。

最初……這些天裡,她不斷想起最初,她初初醒來,重新面對這個世界,面對繼母與妹妹,面對還活著的父親和兄長,面對……他。那時候她一心只想逃離,只想遠離,越遠越好,他是隨風而起扶搖直上九萬里,還是折翼殘爪跌入萬丈深淵,只要和她沒有關係,她都可以含笑目送。

然而一步一步,竟然就走到如今。

即便到如今,她當然還是可以說一句,他不過是為了利用她。但是他說了不,他在畫舫上發誓給她聽,絕不,絕不利用她的婚姻;她也可以說,不過是巧合,他確然有救她的想法,但是絕沒有想過會搭上他自己的命。

這樣想也不算錯,如果一早知道結果,這世間明明白白,肯為另外一個人搭上命的人能有多少?

無非是陰差陽錯。

無非事到臨頭,事已至此……有時候路就不是人自己選的。

但是這次是,上次也是嗎?上次在信都,樓閣臨窗,同樣是於瑾,於瑾的刀……其實沒什麼可否認的,沒有人逼她承認,一個人可以對全世界說謊,當整個世界都遁去,只剩下自己的時候,她其實可以坦誠。

承認……是他救了她,承認他捨命救了她,承認他兩次捨命救了她,承認也許他說的是真話,他心許她。

承認……他能為她做到這一步,已經是真愛了。

他當初可以大大方方與她說:「公主錯愛,是我承受不起。」所有的話都說在明處,是她自己不肯放手,所以活該她遭受後來的苦難。她如今也可以說這句話:是宋王錯愛,她消受不起——如果她有機會的話。

如果她有機會把這句話說給他聽的話。

可是如今……如今就是有這句話,也沒有人聽。當時的兵荒馬亂,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鎮定下來,不知道自己怎麼來得及抽刀來得及揮刀砍斷他背上的箭,稍縱即逝的時機,差點出不來的不僅僅是他。

就更無法解釋她脫口而出的那句:「我、我就原諒你」。笑話!他何須她原諒?他並沒有做任何對不住她的事,這一世。所以這句話,她或者是,說給她自己聽,她原諒他,她原諒他的從前。

原諒所有他沒有做過的事。

人的感情這樣複雜,莫說別人,就是自己,大多數時候也是不明白的。

她想要嘆氣,但是並沒有。她足夠理智的話,也許應該聽父兄的話下山。哪怕只是下山先露一面呢。

但是她想在這裡,就在這裡,在這裡看著他沉睡,想些有的沒的事,漫無邊際地想,從前,眼下,以後。誰知道從前是什麼樣子,誰知道以後是什麼樣子,她只知道眼下,她活著,她希望他也活著。

「三娘為什麼不讓賀蘭娘子進來呢?」經過宜秋院,瞟見一角秋香色長裙的時候,謝云然忍不住問。

「放她進來,那我算什麼。」嘉語淡淡地說。

謝云然呆住:這叫什麼話!便賀蘭氏不進來,她也是宋王的未婚妻,三娘把她擋在外頭,這又算什麼!

這算是、這算是鳩佔鵲巢嗎!

「怕的可不就是鳩佔鵲巢!」嘉語像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提高聲音說道。

謝云然:……

然而那角秋香色長裙一閃,竟是默默然退了下去。並沒有撲上來與她見個真章,不不不,莫說見個真章了,連開口都不敢——唯有賀蘭袖知道她說的是什麼,也唯有賀蘭袖知道她恨的是什麼。

要她真個發起狠來,不管不顧就此弄死她給蕭阮陪葬,再栽她一個引狼入室的汙名——她心裡清楚,那並不全然算是汙衊——這種事,如今的三娘還真做得出來,到時候她就是到了地下,也沒處兒喊冤去。

難不成她還有再重來的機會?她又不是佛祖的私生女,哪有這麼多好運氣。

所以賀蘭袖是不敢辯,也不能辯,只默默嚥了這杯苦酒——從前所釀,今日來嘗,也算是一報還一報。

退一步想,她元三娘就沒有嘗過麼。從洛陽到信都幾番生死,之後又險些死在陸靖華手裡,可惜沒死透。真要死了,皇家必然諱莫如深,便她父兄能幹,難道有法子起死回生?算了吧,連正名的機會都不會太多。

皇帝與皇后孰重,皇家與始平王府孰重,大家心裡都是有數的。

便這次,她又得了什麼便宜,她對宋王的用情,她自個兒不承認,別人不知道,她還能不知道?

這件件樁樁數下來,她賀蘭袖雖然是吃了些苦頭,但是她元三娘也不好過,最多隻是,她的虧吃在明處,吃了虧還被打臉,她的虧吃在暗處,吃了虧有人心疼,卻不知道緣故。

也就罷了,只如今——

如今這情形,三娘怕是脫不了身——興許她根本就不想脫身呢,興許她雖然瞧著大改了,骨子裡還是從前那個,一見了蕭阮就奮不顧身的三娘呢?這種事,賀蘭袖也無從判斷,嘉語到底做不做得出來。

——就好像你無從判斷一隻蝴蝶什麼時候決定收起翅膀。

她要殉情也就罷了,問題是從前的三娘殉情也就是殉了自個兒,如今,如果她真想不開要殉情,多半會把她拖下水。她算是看明白了,三娘根本沒想放過她。賀蘭想道:要實在不成,她就不得不……

誰知道會這樣呢,誰知道九五至尊說死就死,這年頭,竟是連天命都不可倚仗了。

一瞬間,竟生出前途莫測的忐忑感來,這忐忑,她已經多年沒有過了。

一個可以確定的未來,就這麼說沒就沒了,賀蘭袖忍不住嘆了口氣,這些天,她嘆的氣簡直比嘉語還多。

賀蘭袖這思忖間,輕聲絮語的兩個人,背影已經消失在廊柱之後,視野裡連天衰草,寒風蕭瑟,真是冬天了——不知道春天要幾時才到。

謝云然最初的疑惑過去,也就釋然了,賀蘭袖這個人,去年宮裡時候她就已經略知一二,何況三娘和她打小一塊兒長大,嫡親的表姐妹,她們私下裡有些什麼,哪裡是外人能夠知道的,怕是連六娘子都不能盡知。

何況賀蘭氏不是不敢出面反駁嗎,她這樣想的時候,並沒有發覺自個兒心裡的天平,已經偏得一塌糊塗。

當然人心原本就是偏的。

彭城長公主這個莊子原就不甚大,走了一刻鐘,也就到了頭,是個極精緻的小院落。時已冬末,竟還蔥蔥郁郁,滿目濃翠,謝云然怔了怔,就聽嘉語道:「我聽說南邊的樹木,就是到了冬天,也還是綠的。」

所以就植了這滿院子的花木?謝云然又是好笑,又是心酸,她說得就好像宋王他能看到似的。卻也難為了始平王——這些東西,自然不是三娘自個兒能弄到的。雖然說有錢能使鬼推磨,那也得有心啊。

進了屋,又是一怔,是整個院子的主屋,當中用了屏風隔開,但是仍隱隱能看見高床軟枕,屏風底下深青色的帳幔,金閃閃的刺繡。

屋裡暗香浮動,是藥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