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滿城風雨

一個未婚妻的姿態——她才是蕭阮的未婚妻,三娘不是,三娘不過是報恩而已。

但是天氣一天比一天冷了,草木上打著霜,鳥一行一行飛走,不知道是哪一天,她心裡忽然冒出這個念頭,他不會就這樣……死了吧?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來,就再難以被掐滅。

王太醫說,再七日醒不過來,就再醒不過來了。

之前她一直不信,但是到這時候,她有些信了。三娘是死心眼,從前如此,如今還是如此,要不怎麼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她能吊死在這棵樹上一次,就能吊死在這棵樹上兩次。她可不想,也不能。

如果——

如果天命不再眷顧他。

是時候了,是時候給自己找一條退路了。賀蘭袖腦子轉得飛快,昭熙是不可能,且不說他已經與謝云然定下婚約,便沒有,三娘也一定會竭盡全力反對。她成事或有不足,敗事絕對有餘了。

那還有、還有誰?

京中才俊——特別是日後能飛黃騰達的青年才俊,元禕修不必想,他最後也就是個沒用的傀儡,而周樂已經和三娘搭上了;元禕炬……元禕炬這個妻子、妹子一個都保不住的貨色,拿下也沒什麼用。

可惜了宇文泰如今人不在洛陽,便在,倉促間也成不了事……他如今應該是還在邊鎮吧。

始平王府不會庇護她太久了,始平王父子沒有動她,不過是一時沒想起而已。

一旦他們騰出手來……

她可沒有三孃的好命,即便是墮到泥裡,還有人視她如明珠瑰寶。

趁著眼下……洛陽城裡那些高門世族不算什麼,不過一群見風使舵的東西,她賀蘭袖,遲早不能屈居人下,所以她賀蘭袖的郎君,也必須有君臨天下的覺悟,至少,他須得有這個機會。

賀蘭袖坐在窗前,窗外一支臘梅,在嚴霜中開得金燦燦的。

洛陽城裡的風雨怎麼吹,都吹不到西山上來。

但是謝云然來了。

謝云然要上西山去探望這個手帕交,謝夫人其實是不太同意的,這陣子京中傳聞尤多,雲娘雖然是和始平王世子訂了親,但是還沒過門呢,元家的事,自有元家兄妹料理,犯不著雲娘去插一腳。

但是雲娘說:「可那是三娘啊……」

謝夫人就洩了氣,所有道理都說得通,可是那是三娘啊。謝夫人還記得第一次見,在太后的壽辰上,翠袖雲衫的小娘子,元家人都生得好相貌,但是在六娘子和賀蘭娘子的襯托下,實在也不算出眾。

後來,卻是這個不算出眾的小娘子和雲娘最要好,雲娘出了事,她第一個發覺;出事之後,又是她奔走,就不說後來……要說雲娘這樁婚事和三娘子全無干系,她也是不信的。雲娘說得對,她是三娘啊。

謝夫人嘆了口氣,她雖然不似有的婦道人家長了條長舌,卻也隱隱聽說,三娘才來洛陽的時候,是很上不得檯面,莫說始平王妃——她可不像那些小娘子,一意就認定了始平王妃這個做繼母的定然刻薄前頭的子女。她和始平王妃雖然往來不多,為人也是看在眼裡,並不是那等刻薄人,當時想的就是這個小娘子大約是不太得人意——就是六娘子也不大提起這個姐姐,誰提和誰翻臉。

當然那是之前了……別人家的事,一般人哪裡記得這麼多,一時風氣過去,三娘子和六娘子後來又要好,就忘了從前。也就是她為了雲娘,才又都記起來,那時候就有風言風語,說到三娘子和宋王。

宋王這孩子……謝家和蕭家都是南邊來的,也就是謝家早來幾代,蕭家晚來幾年,情分表面上不顯,心裡卻是清楚的,宋王這孩子出挑,要還在金陵,怕是多少貴人擠破了頭也要把女兒嫁給他。

然而這是洛陽。

要說世人勢利,也不盡然,這天底下就沒有哪個做爹孃的不想女兒嫁得好,雖然在不同的人眼裡,這個「好」字不盡相同,但是相同的一點是,宋王這樣的人家,不好嫁。所以仰慕他的小娘子雖然多,看好的卻不多。

三娘子……太任性了,便是真個仰慕,也沒有這樣傳得滿城風雨的。沒有孃親的孩子,到底不懂。

後來倒是聽說聖人有意賜婚,誰知道賜的卻是賀蘭氏,只道是這兩人無緣,不想好端端的婚期將近了,又——最初透出來的訊息,只說宋王護駕受傷,後來才慢慢傳出來,說是為了救華陽公主。

訊息是宮裡傳出來的,假不了。都說天底下的姻緣是拴了線,有這根線在,憑你千山萬水,兩個不相干的人,甚至累世仇家,都會湊到一起。宋王和三娘,大約就是栓了這根線,連太后都說:「都是孽。」

還特意為此去了趟永寧寺,說是給兩個小兒輩祈福。

這一來,三孃的處境立時就尷尬了。要不管不顧,名聲還在其次,她瞧著,三娘也不是這等沒心肝的人;但是欠下這樣天大的恩情,莫說是三娘,就是始平王也難做……又不是話本,救命之恩,就來個以身相許——宋王是有未婚妻的,還不止一個。想到這些,謝夫人都替她覺得難,所以謝云然說了這句話,也就默許了。

謝云然上西山的那天起了很大的風,冬天裡的風颳在臉上,和刀子一般,手腳都是冰的,山上比山下冷,心裡比外頭冷,不知道三娘該是如何難過,她又該說點什麼,方才能夠安慰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