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殿下錯愛

放心個大頭鬼,這都不是第三件事,她是真不知道,第三件會出什麼么蛾子——要和今晚一樣,只需她走一趟也就罷了,不然,她還是早點賴掉的好。嘉語鬆了口氣,說道:「既不是,殿下就不該與我說這些。」

「我想與三娘坦誠相見。」蕭阮道。這確實是他人生中難得的坦誠了,坦誠得不亞於他們從洛陽到信都逃亡的那一路。

嘉語想一想,舉杯道:「殿下錯愛,三娘願以水代酒謝過。」

雙手捧杯,一飲而盡,然後道:「但是殿下有沒有想過,即便長公主有此謀劃,我父親顧念我的心意,未必會答應。」

蕭阮臉色變了一變:「三娘……還是不願意麼?」

「是,我不願意。」

「我不明白。」

「殿下無須明白。」嘉語強硬地回答。

蕭阮握住酒盞,怔了一怔,他原以為,她與他之間的心結,無非就是這些,他放棄了通過婚姻牟利,他想一生一世好好待她,就好像傳說中的許多佳偶一般,從最初到最後,從青絲走到白頭。

卻原來……她還是不願意嗎,他做的種種,她都不稀罕嗎?明明她那樣喜歡他,他還記得她的那些目光,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如今,她也不肯抬頭看他,到底這之間還有些什麼?他不知道。

也許就如她所說,他無須明白,日後……成親之後,他有大把的時間來明白。

蕭阮於是嘆息一聲,說道:「然而三娘你也要明白,如果長公主決心要做一件事……大多數時候,她是能做成的。」

彭城長公主在宗室中頗有影響力,嘉語是知道的,卻問:「殿下為何不反對?」話又繞了回去。

「我心許三娘子。」蕭阮認真地回答,就和方才一樣。

嘉語:……

「以殿下人才,何至於娶一個並不願意的女子?」嘉語是真不明白了。

「我心許三娘子,我知三娘也心許我。」

嘉語:……

她能掀桌嗎?

「如果不是呢?」嘉語強忍住掀桌的慾望。

「如果不是,三娘為何不抬頭來,看著我的眼睛說這句話?」要說蕭阮一點失落都沒有,那是不可能。只是世人都道男子多情,女子痴心,他根本不相信,她會對他心死。

抬頭……看他的眼睛……那是她從前的魔咒,理智上她覺得她應該抬頭來,定定看住他的眼睛,看住他的臉,一字一句地回答他:「不,我已經不再心儀殿下。」然而她不能,她不敢,她害怕。

死過一回……死過幾回,她仍然害怕,她害怕直接面對他,悖逆他。

於是良久,只能苦笑:「殿下失算了,我說不願意與殿下為妻,是真心實意,殿下有蘇娘子,我並不想與任何人共事一夫,表姐不行,蘇娘子也不行;殿下今晚與我說的話,除了提醒我說服父親拒絕長公主之外,不會有別的用處。」

蘇卿染……蕭阮怔住,是了,蘇卿染對他從來不是問題,或者說,對天下大多數男子,都不會以為她是問題。然而對嘉語,或者對天下大部分女子,蘇卿染這樣一個人存在的本身,就是問題。

人的命運這樣悲哀,你永遠不會知道自己會遇見什麼,當時的救命稻草,最後壓倒了你的餘生。

然而那並不是任何人的錯。

嘉語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不歡而散,好像她和蕭阮很少有盡歡而散的時候,溫情都在從洛陽逃亡到信都的一路上耗盡。

如果她不是死過一次,如果她是第一次遇見他,也許她能享受溫情和愉悅的時光。然而第一次她遇見他……嘉語苦笑,她能記起的從前,她記得的,她記得他並不愛她。

你看,人生總是這樣,你不能指望魚與熊掌兼得。

畫舫靠岸,一盞燈,點在視窗,嘉語上了岸,還回頭看一眼,蕭阮也在看她,太遠了,遠得如星辰渺渺。

阿蓮也不說話,提著燈,在路口等著,等她說:「走吧。」才又上路。一路上靜得很,草木蕭蕭地拂過腳背,深夜裡,總有些沙沙的聲音,不知道是什麼蟲,或者是月光和星光落下來時候的動靜。

「三娘?」一個詫異的聲音忽地響起,聲調上揚——元禕修。

他怎麼在這裡,嘉語心裡閃過的念頭,她想要回頭看一眼,不知道蕭阮有沒有移走視窗的燈,但是還是按捺住了,只低頭道:「十九兄。」

「我剛剛才聽說,這莊子原不是新平姑姑的,而是彭城姑姑所有,又轉贈了……宋王,」元禕修笑吟吟道,「宋王……我恍惚記得,像是去年秋冬,他和三孃的表姐訂了親,可有此事?」

他原本也沒指望真能抓到嘉語什麼把柄,只想著給這個不知好歹的堂妹一個教訓,出口氣,卻不料這麼巧,竟聽說宋王在莊子上,也就抱著僥倖的心理出來溜達溜達。

誰知道——

夜會表姐的未婚夫,嘖嘖,華陽還真是個不顧臉面的,這一下,算是把之前種種傳聞,都坐了實,看她怎麼狡辯!

眼見得提燈的婢子面色發白,嘉語也果然舉止露怯,元禕修笑得越發得意:我讓你擠兌我、我讓你在小美人面前擠兌我!

正想得高興,嘉語道:「這麼晚了,十九兄這是來捉姦?」

元禕修:……

他不過含沙射影,指桑罵槐一下,這個堂妹倒是潑辣,捉姦這種話,哪裡是個沒出閣的小娘子好隨意說的,正要擺出兄長的姿態教訓一番,忽聽得一個倉促的聲音叫道:「阿姐、阿姐我在這裡!」

話音落,樹後頭探出嘉言的臉,一角花綢子的裙角——那是紫苑。

元禕修:……

嘉語其實也有點意外,白天也算勞累了一天,都這時辰了,嘉言怎麼來了?呵,都齊心協力來看她的好戲不是?

當然她知道嘉言必不至於此,多半是半夜裡醒了,聽到動靜,或者別的緣故,尾隨而來,或者乾脆就是真的碰巧撞見,這時候眼珠一轉,卻拉下臉道:「這大半夜的不睡覺,學人家滿園子亂轉算怎麼回事!」

嘉言嘻嘻笑了一聲,轉眼看見元禕修,「咦」了一聲道:「十九兄也出來看星星嗎?」

「看……星星?」元禕修的臉有些發綠。

兩個小娘子,特別是六娘子年紀小,閒來無事看個星星也就罷了,他一個大男人,華陽那句「滿園子亂轉」無疑是送給他的,支吾片刻,忽然眼睛一亮,語重心長教訓道:「六娘也就罷了,三娘才受了傷,怎麼不知道顧惜自己?」

嘉語尚未答話,嘉言已經低眉,喏喏道:「十九兄莫要這麼說阿姐,阿姐是出來找我的……」

元禕修:……

「十九兄該是聽說了這莊子主人不是新平姑姑,是彭城姑姑,想起之前說錯了,也就顧不得時辰,特特趕來告知,不知怎的走錯了路,不過又剛剛好,碰上了咱們,」嘉語淡淡地說,「阿言還不謝過十九兄好意!」

元禕修:……

嘉語話這麼說,又不等嘉言真個道謝,又道:「不過今兒真晚了,我們先走一步,十九兄見諒!」

姐妹倆略福一福身,不等回禮,轉身迤邐而去。

元禕修一廂是惱,一廂貪戀美色,目送嘉言的背影一直到消失,方才懊糟地嘆了口氣,自我安慰道反正六娘也不是他能肖想的。

一離開元禕修的視線範圍,嘉言的臉就繃上了,只是不說話。

嘉語也不說話,一路聽得悉悉索索衣裙摩擦的聲音,嘉語還惦記著畫舫上的燈,不知道蕭阮有沒有看到這一幕。

以蕭阮的馭下之能,怎麼就讓元禕修這人亂走亂晃的——其實這倒是她冤枉人了,要說宋王府,自然上下嚴整,不至於鬧出什麼么蛾子,但是這不過城郊的莊子,日常也少有人來,奴婢下人少不得懶散,何況元禕修終究是貴人,他說要在莊子裡走走散心,底下人也不敢橫加攔阻。

頃刻,姐妹倆回到屋中,嘉言就把紫苑支了出去。

嘉語:……

嘉語給了連翹一個眼色,連翹老老實實滾出去了,等屋裡只剩下姐妹兩個,嘉言的臉色就更難看了:「阿姐,你這是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