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個不省心的出了暢和堂就忘了這事兒了,又不是小門小戶,及笄各種服飾、插戴都得操心——都要她操心,她四宜居里這麼多人,都吃乾飯的嗎。
嘉語都不操心,嘉言就更不操心了,笄禮請的是小娘子,又不是忙著天下事的郎君,也不是操持一家老小的當家主婦,多數時候都閒的,到年節上門說一聲,不比在家裡擬名單下帖子強啊。
嘉語眼下真愁的也就賀蘭袖和蕭阮的婚事,嘉言卻是無事忙,她手裡五百部曲操練了幾個月,自以為已經有了成效,結果父親固然看不上,哥哥也是一百個沒空,如今只剩了這個閒得發慌的阿姐。
嘉言激她阿姐說:「不知道阿姐的部曲訓練得如何了,要不我們去獵場比比?」
嘉語原要推辭不去,卻扛不住她妹子歪纏,索性她在府裡也是閒,被宮姨娘逮到問賀蘭袖又傷腦筋。
只有一個為難:「如今陛下秋狩,西山裡全是人,咱們又沒有腰牌,怎麼進去?」
嘉言「嘿」了一聲:「阿姐你是真傻,幾塊腰牌還能難住咱們?找邊叔要多少有多少!」
嘉語:……
嘉言是個說做就做的,轉頭就找邊時晨要腰牌。
在嘉語進門之前,嘉言也算是這府裡一霸,邊時晨哪裡敢說個不字。橫豎秋狩期間,除了皇帝的主獵場之外,自行前去湊興的貴族子弟原也不少,不多他家這兩個。再說了,佈防防的是賊,又不是自家人。
——這話不管別人信不信,反正邊時晨是信了。
嘉言從校場點了五十部曲出來,嘉語則讓安順捎信給安平,在西山腳下匯合。
這天一大早,嘉語姐妹換了騎裝,嘉言穿珊瑚紅,嘉語穿的蓮青,嘉語帶連翹,嘉言帶了紫苑,後頭浩浩蕩蕩跟著嘉言的部曲。
嘉言與她阿姐吹噓她這段時間練兵的成果,如何收服人心,如何號令人馬,如何排兵佈陣。她阿姐只笑而不語:周樂練的兵馬,反正她是一眼都沒去看過,倒是昭熙說過不凡——當然這原也不待他說。
嘉言瞧著她阿姐這個反應,心裡也有些發怵。自嘉語在玉帶橋上給了她一巴掌之後她就老覺得她阿姐高深莫測,雖然手裡有的不過是安平安順幾個,都是父親的侍衛,理論起來,阿兄與自己才是得了父親真傳才對。
姐妹倆說說笑笑,一路打馬揚鞭,你追我趕,嘉語如今騎術已經不及嘉言,被嘲笑了幾次。到午時,人馬已近西山腳下待春亭,遠遠就聽得嘉言一聲朗笑:「阿姐,這就是你的部曲?」
嘉語緊幾鞭過去,安平正抹著汗向嘉言行禮,嘉言問:「怎麼他們倒是坐著,讓安統領站著?」
安平哪裡當得起「安統領」三個字,連聲否認,到餘光裡瞟見嘉語過來,就像是見了大救星,連聲道:「公主、公主殿下!」
安平是自家人,一向直呼「三娘子」,怎麼這會兒倒是生分起來了?嘉語心裡納罕,目光越過他的頭頂,果然,就如嘉言所言,背後五十部曲,齊齊整整坐了一地,還是坐在樹蔭底下。
嘉語不由失笑:這些傢伙,倒是很會挑地方。
也難怪嘉言瞧不上,這五十部曲不但不懂規矩,連穿戴都亂七八糟,並沒有整齊的鎧甲——嘉語還沒來得及給他們配。
孰料聽得「公主」兩個字,嘉語只來得及眨一下眼睛,方才還好生生坐著的五十個人,這會兒已經變成五十挺標槍,應聲也齊整:「見過公主殿下!」驚得附近樹上鴉雀撲稜撲稜飛起。
方才還想嘲笑一番的嘉言登時愣住,轉頭道:「阿姐練的好兵!」
她是個識貨的,自然看得出,這五十人姿態轉變之速、之齊,已經是自己手下這些將士不及,雖然初見懶散,想是有自己的理由?一時問:「安平,方才他們為什麼不起身迎我和阿姐?」
安平看了一眼嘉語,嘉語道:「阿言問你話,你就直說。」
嘉言:……
合著她說話不算數?
安平卻果然應了一聲「是」,方才說道:「他們並不知道是公主抵達。」
「那也該站著呀!」嘉言哪裡受得了這個,就是沒毛病也得給挑出一堆毛病來,何況原就他們失禮,「你不就站著嗎?」
安平垂手道:「如果六娘子不怪罪,安平想請夏生來回答。」
嘉言:……
夏生又是個什麼鬼,嘉言悻悻道:「我不怪罪。」
安平得了許可,方才揚聲道:「夏生!」
便有少年出列,約是二十出頭,膚色黝黑,眉目英武,一雙眼睛尤為明亮。安平道:「六娘子問你們為什麼不站著迎接公主,公主讓你們答話!」
嘉言:……
至於三句話不離公主麼,合著她阿姐不在,他們連話都不答她?她就是去了她阿爺的營裡,也不至於這待遇啊!
夏生恭恭敬敬應道:「回六娘子的話,我們是公主的親兵,一切行動,以保護公主安危為要,所以採取坐姿等候,最大限度保持體力,任何時候,都不必浪費無謂的體力。」
周樂是這麼教的,他們就這麼做的。雖然後來安平要求不一樣,兄弟裡也混亂過,都被他壓了下去。但是這當口,真正面對華陽公主,他手心裡還是沁出汗來,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
他的目光,只能看見華陽公主垂在馬腹側邊的短靴,靴子上銀線繡出祥雲的紋路。他原是陸家部曲,從前也聽說過始平王,只是遠得很。陸家世代將門,也不很看得起始平王這樣靠裙帶起家的暴發戶。
他是底下人,並不太清楚其中關節,只聽說陸娘子被欽點了皇后,但是忽然又沒了,他們被轉送給陸家從前看不上的暴發戶。之後就被帶到了莊子上,一絲一毫外面的訊息也聽不到了。
陸家肯定是出了事,而且是大事。從前那些朝夕相處的兄弟,除了身邊一同被轉送的,不知道還有多少能活下來,也許是被髮賣了,好不好都在上頭一念之間;也不知道等候他們的命運是什麼。
等來的軍頭姓周,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對方的困窘。
然而那小子騎射實在不凡,與他們一起吃,一起住,一起訓練,他們歇下之後,他還能再巡視一遍軍營——雖然從前陸小將軍也出色,但是和這小子一比,到底是富貴人家,養得嬌貴了。
後來他們就服了氣,再後來他說的話,就和釘子一樣,一個字一個字釘進了他們腦子裡。華陽公主是他們的主子,唯一的主子,她救了他們,不是要他們來妝點門面,而是要他們為她效死!
她給他們的命,他們須得以命來還!
至於其他人……其他人都不重要。
嘉言聽得十分無語:「阿姐,你練了他們是為了打仗嗎?」
嘉語也想不到周樂是這麼給她訓人的,一時也不知道是該好氣還是好笑,或者嘆息那小子歪打正著:沒有錯,這些人,就是她計劃中亂世裡最後的倚仗。因應道:「為什麼不——我練的兵,就打不得仗嗎?」
又對夏生道:「說得好——連翹,賞!」
嘉言:……
這都要輪到她阿姐的人上戰場了,她阿爺和阿兄還帶喘氣的嗎?
因到了午時,連翹和紫苑使人拉起步障,嘉語姐妹下馬用了些乾糧,一百部曲輪流值守,嘉言咬著乾糧,半是撒嬌半是埋怨:「阿爺就是偏心,什麼好的都給阿姐不給我!」
嘉語笑吟吟道:「不是給了你這張伶牙俐齒的嘴麼。」
嘉言:……
幸而嘉語又道:「這才多大點事,真功夫還得獵場上見。」
嘉言一想也對,阿姐騎射不如自個兒,這獵場上,她是穩穩壓得過。
三下兩下嚥了乾糧,就拉她阿姐進了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