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牆頭馬上

可憐鬼迷了心竅的姑娘!她心裡碎碎念,嘴上道:「姑娘叫我來問郎君——」

又來了!周樂撫額。

「……是不是缺錢?」

周樂:……

「缺!」他倒要看看,她還有什麼花樣。

「姑娘叫我把這些……帶給郎君。」小丫頭從背後提出個包裹來。看起來並不太輕。周樂吃了一驚:這人為了戲弄他,真是不惜血本啊。到底是誰?且不管他是誰,他眼下是接受呢,還是接受呢?

周樂的目瞪口呆讓小丫頭信心又回來一點。果然姑娘英明!這小子果然是因為窮,所以失了志氣,不信有天上掉大餅的好事兒。這回給他送了錢,他該信她了吧。也該有底氣去平城提親了吧。

只要他應了,她的任務就算是完成了。

「姑娘說,郎君莫嫌她唐突。」她笑吟吟地說。

這世上大約沒什麼人會嫌送錢的唐突,除非對方別有所圖。周樂沉吟片刻,說道:「雖然我不知道你家姑娘是誰——」

「我家姑娘是婁家二娘子啊!」小丫頭叫了起來。

「好吧我雖然不知道婁家是個什麼人家,你家二娘子又是個什麼人物。」周樂從善如流,糾正了自己的說法,「總之,我很感激你家姑娘的好意,但是無功不受祿,這些錢財,你還是帶回去吧。」

鬼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她說是錢財就是錢財?當他傻?沒準就是一包石頭,只要他接了,那人就會跳出來嘲笑他,周樂不由自主眼睛往外瞅了一眼,該死,他是真猜不出誰這麼閒這麼無聊。

司馬大郎還是二郎?或者劉家那小子?他心裡默默排數。

這回輪到小丫頭傻眼了:她家姑娘聰明是公認的,這回竟然料錯了?天底下還真有這種不要錢不愛色油鹽不進的「奇男子」?罷了,悻悻然把包袱往地上一放——「當!」的一聲脆響。

「反正我家姑娘這麼吩咐的,我話也帶到了,東西也送到了,收不收,是郎君你的事兒。」小丫頭撂下話,飛也似的跑了。

周樂:……

他到次日早上才去看那個包袱,之前還特意跑門外轉悠了一圈,確定沒人扒他牆頭等著看笑話。開啟來卻是吃了一驚:竟是整整一包金銀首飾!誰家娘子這麼豪富?

三娘子貴為始平王的嫡長女,也不敢這麼胡來。且,高門大戶人家小娘子的首飾,都是有記號也有賬可查。

鎮上人家,他來往比較多的,就只有司馬家說得上家境不錯。等閒也拿不出這樣的手筆。難道竟不是戲弄?他胡亂想來,不得要領,索性出門打聽。竟真聽說有個婁娘子從平城來懷朔鎮探親。

據說婁家豪富,家中牛羊,都按谷算數,不知道有幾千幾萬,家中僮僕數以千計。據說從前家中有人出仕為官,如今卻是沒有了。

也不知道安的什麼心……難道是有人和婁家有仇,想要壞她家二娘子的名聲?這樣一想,越發燙手起來。

真是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這種事,無心難算有心。周樂出了趟城,再三確定沒人跟蹤,找了個隱秘地兒挖了個坑,把一包金銀都埋了。當然他知道這事兒沒完,無論背後是誰,都不會丟下這樣價值不菲的首飾就撒手。

要下次還是那個小丫頭,他可得跟著她把背後的人給揪出來——

這回只過了兩天,那丫頭又來了,還是晚上,周樂雖然心疼燈油,好歹點了燈:「你又來做什麼?」

這回她沒有帶東西,只神色間慌張,比前兩次更盛:「我、我家姑娘說……要見郎君。」

周樂:……

來了!周樂心裡想,她這是來引他入彀嗎?面上不動聲色,只道:「我不認識你家姑娘。」

「我知道!」小丫頭說。

「所以,我也不會跟你去——」

「並沒有要郎君去哪裡的意思。」一個聲音從小丫頭背後傳來。燈光並不太亮。也許是油少了,或者燈芯太短。起先只看到一抹影兒,然後慢慢拉長,是個高挑的女郎,聲音十分乾脆:「是我來見郎君。」

周樂覺得,不是自己瘋了就是這個世界瘋了。

他想起小的時候阿姐和他說的故事,說書生夜宿荒郊野外,有小娘子來叩門,說外面颳風啊,外面下雨啊,外面冷啊,求好心的書生收容一夜,如書生不允,她就嚶嚶嚶地哭泣不肯離開。

到書生心生憐憫,開門放了進來,會發現她容色既美,談吐也風趣,還出手大方,動輒以金銀珠玉相贈。只是不能讓她喝酒,一旦醉酒,她的裙裳下面,就會生出毛茸茸的尾巴,又粗又長。

「是狐狸嗎?」那時候他問,他見過那種狡黠的小東西,「那皮毛倒是好的。」鎮上有錢人家穿的皮裘,他可沒少眼紅過。

「有時候是狐狸,有時候是狼。」阿姐說。

但是他又不是書生,也沒有宿在荒郊野外。到婁二孃整個人暴露到燈光裡,扯掉風帽,露出臉,才看清楚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娘子,膚色微黑,五官卻生得秀麗。她眼珠子一轉,笑問:「郎君是疑我別有用心嗎?」

她覺得自己不像是別有用心嗎?周樂幾乎是苦惱地想。不過這回,他倒是不懷疑她確實是好人家的小娘子,而不是誰買通了花樓女子來作弄他。

當然也不是狐狸。

婁二孃微微低了眼簾,遮住眼底的光,她說:「郎君也許不信,不過這是真的,如郎君不嫌棄,我——」

「我有心上人了!」周樂打斷她。他知道這樣讓她難堪,他也只能盡力,讓她難堪得少一點,比如說,不讓她把話說完。

空氣一時凝固起來,火光在不停地跳躍,人的影子虛虛實實。晚上點燈真是太費油了,他忍不住想。

「之前,我怕是有人作弄,或者欲壞娘子清譽,所以前日娘子所贈,不敢收在家中,在西山谷的桃花林裡,林中有石碑,碑上寫「麓谷」二字,往東走百五十步,我埋得不深,想必娘子能找到。」

周樂想一想,終究不忍,又添一句:「並非娘子不好,是小子沒福氣,娘子……莫要見怪。」

「你這人——」小丫頭叫了起來。

「桃葉!」婁二孃沉沉喝了一聲,那個叫桃葉的丫頭登時就住了嘴,只滿臉不服氣。說真的,就這小子這光景,也就她家姑娘了,換了別人,見了這屋都得逃,他他他竟然還……還敢挑三揀四!

「多謝郎君告知,」婁二孃卻說,「郎君清貧至此,尤能不貪財貨,我沒有看走眼。郎君以誠相待,我很感激,但是已經贈出的東西,怎麼好收回。郎君如果怕我惱,就賞臉收了吧。」

她這樣處置,周樂微微有些詫異。他其實不是什麼君子,他有些慚愧地想,也不是沒有起過吞沒財貨的心,但是一來不知道這個婁娘子什麼來頭,二來他一向不欺負女人。三來,如果他這麼做了,日後他怎麼和三娘子解釋呢?雖然三娘子不曾說過,但是他總覺得,他該配得起她的另眼相待。

說真的,這樣容色不俗,又行事大方的小娘子,他過去十餘年裡所見,也不過一二,如果不是遇見三娘子在先,能得這樣的佳人為妻,他是滿意的——雖然他甚至不記得他曾經見過她。

他這沉默中,婁二孃微微一笑,說道:「恕我冒昧,不知郎君的心上人是——」

以他的出身和環境,她其實可以推測他的際遇,他可能遇見的女人,懷朔鎮裡窮得一塌糊塗的軍漢的女兒或者姐妹,花樓女子,或者哪家侍婢伎人。少年人貪色,不過,她並不認為這些人在她面前有一爭之力。

就算買回來做妾或者婢子,都不算什麼,時長日久,他自然知道她的好。

周樂並不知道她的盤算。但是眼下,他還不好胡亂把三娘子掛在嘴上。就算是最最寬容的人,也會笑話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吧——所以他誰都沒有說,連阿姐在內。他不想受這樣的嘲笑,也不想三娘子被這樣嘲笑。

但是隻要想到她,歡喜就不可抑止地從眼睛裡流出來,連帶跳躍在眸光裡的燭火都被染成瑰色,瑰麗如霞光,霞光湧動:「她不是這裡的人。」他只能含混著,這樣回答。

婁二孃露出好奇的神色——那是花樓女子,還是哪家侍婢伎人?

「她……她從前也在平城呆過。」周樂受她的目光激勵,忍不住多透露了一句。

「哦?」婁二孃是真吃驚了,竟然是平城人,「郎君能說說她的名字嗎,興許我認識?」

周樂笑了一笑:「卻是不方便透露,娘子見諒。」——他心裡並不認為婁家能高攀上始平王。婁二孃微微失望:他很護著他的那個心上人。不過他去平城的時候應該不多,沒準她能打聽到。

「既然這樣,」婁二孃仍然很好地保持了她的微笑,「天色不早,我先告辭了。」

她從周樂簡陋的土房裡出去,天色如墨。

「怎麼會夢見她呢?」周樂困惑地想,他並不覺得那是個會輕易哭泣的姑娘,她很……堅毅,很……沉得住氣,他想,隨即一怔,奇怪,這些,他又怎麼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