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氣是一個簡單的,無聲無息的動作,如果只有一個人、兩個人……背對著他們的陸靖華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察覺的,但是成百上千的人不約而同倒吸一口涼氣,那就不同了——那將形成颶風。
有事情發生了——必然是有事情發生了!但是她不能轉頭去看!她被所有目光死死摁在了這個位置、這個姿態,一動不能動。瞬間的焦灼與絕望席捲過來,淹沒了大燕朝新晉的皇后。
——會、會是什麼事?
皇帝抿緊了唇。從最初的震驚中掙脫出來,並沒有花費他太多的時間。這個場合,誰也沒有更多的時間來反應。他迅速瞟了一眼座上的母親,母親臉上的蒼白一點都不比他少。如果不是作偽的話,皇帝迅速掂量了一下這個可能性——可能性並不大,他清楚自己的母親,並沒有這樣精湛的演技。
那麼會是誰——
吸氣聲過後,德陽殿前,死一樣的寂靜。
「拜——」沒有人喊停,禮官在片刻的猶豫之後決定繼續履行自己的職責,拉長調子,再喊了一聲。
皇帝拜了下去——在沒有更好的選擇之前。
整個洛陽都在傳,從王公貴族到販夫走卒,謠言無孔不入,他們都說,陛下娶了個不祥的女人。
有多不祥?
有說是歪嘴斜眼,貌比無鹽;有說她進宮瞬間,宮中飛沙走石,暗無天日,暴雨如瀑,整夜不停。還有更誇張的,說到昨兒張三家母豬開口說話,李四家的驢過橋落淚,以及張武家的傻閨女忽然死了。
有人深信不疑,就有人不信:尋常人家娶親,還須得合個八字,找城西的瞎子算個良辰吉日呢,皇家有這麼不講究?
說的人面紅耳赤,急起來跳腳:「我還能騙你?」、「騙你能有什麼好處!」也有捋起袖子拉人說理的:「你瞧瞧!要真沒事,怎麼能今兒一早起,全城就戒嚴了呢?」這句話壓低了聲音,但還是引來的數人注目。
那倒是真的。
洛陽城裡百姓一早起來,就發現城裡多了不少巡城將士。洛陽是天子腳下,大夥兒都是見識過的,戒嚴這種事,多發於先帝駕崩,新君登基,或者城中叛亂,但是……昨兒是皇帝大婚啊。
皇帝大婚這樣的喜事,照例大赦,全城都樂呵呵的,誰曾想——
巡城將士走得近了,八卦的人們閉緊了嘴,只用眼神交流:「看吧看吧,我沒說錯吧?」
「還真是……」
將士們木著臉,警惕的目光掃過去,但是並不追根究底——防民之口,甚於防川,上頭也不是不懂,只是聊勝於無罷了。何況他們自個兒也還犯嘀咕呢,昨兒到底怎麼回事……怕只有當值的羽林郎才清楚,等換了班問問去!
城裡八卦得有多歡快,宮中就有多惶恐。宮女、寺人連走路都踮著腳,小心翼翼,唯恐招來主子怒火——燕朝立國百餘年,還是頭一回生出這樣的么蛾子呢。太后心裡那懊糟勁就別提了。
被打臉的懊糟——誰能料到這樣的意外呢,要趕上哪個皇子成親鬧出這樣的變故,恐怕會被皇帝發配得遠遠的。
只能說,幸而皇帝已經是皇帝,也幸而先帝沒有別的選擇,姚太后一言不發,心裡未嘗不慶幸。
還有竊喜。鬧了這麼一齣,陸靖華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再從她手上討到半點權力了。就算她肯給,她也服不了眾。但是……要不要廢后呢?誠然她不高興來個與她搶班奪權的皇后,但是出了這樣的意外,她總須得向天下有個交代——就如同天象有異,通常以三公退位謝罪一般。
於太后私心裡,並不樂意廢掉如今的陸靖華,何況皇后貴為一國之母,也不是個說廢就能廢的。且不說皇帝怎麼想,就是天下人面前——要萬一他們說,不是皇后不祥,是天子失德呢?
怎麼處置,左右為難。
雖然為難的並不是太后。對她來說,留與廢,各有好處。但是長遠來看,廢掉之後,會換來怎樣一個新皇后——總會有新皇后的——她心裡也沒底。從皇帝的態度揣測,換一百個也輪不到姚佳怡。
佳怡有什麼不好,人長得漂亮,又是自家孩子,打小一塊兒長大,知根知底,哪裡像……陸家那丫頭。
要她說,當初式乾殿走水,誰知道是怎麼回事。
姚太后當然知道式乾殿走水不是陸靖華的手筆,她沒那個本事,也沒那個膽量,只是氣頭上仍忍不住把罪狀都歸於她——就不該為了顧全皇帝的面子輕率定下來,太后想,早知道……還不如讓陸靖華消失呢。
但是讓陸靖華消失也不是個想就能成的事,她樂意皇帝還不樂意呢,皇帝樂意陸家還不樂意呢,陸家也不是小門小戶,好端端一個小娘子進宮賀壽,忽然就沒了,陸家哪裡肯依。
之後,之後就沒機會了。無論是陸家還是陸靖華都讓人挑不出錯來,謝云然的意外只是意外,沒根沒據的,誰都怪不上。昨兒大婚,已經到這個地步了,沒法叫停,就算她豁得出去不要臉,皇家也還要臉。
再說,皇帝怎麼想,誰也拿不準。
太后把飄遠的思緒用力拉扯回來,這些小慶幸與小竊喜,都是不便流露出來的。反正無論廢立,都是皇帝求她,她只管穩坐釣魚臺。所以雖然還滿面怒氣——樣子總要做的,卻還有滋有味飲了一盞酪。她昨晚睡得並不壞,但總不好讓底下嚼舌根,說她幸災樂禍——雖然她確實是。
到這個點,皇帝還沒領皇后來請安,太后按捺住心裡的各種猜測,示意琥珀:「去看看!」
琥珀心領神會地去了。
整個皇城,真正愁雲慘淡的其實還是鳳儀殿外的青廬。
昨晚草草禮成之後,皇帝就屏退眾人,仔細盤問陸靖華——大喜的日子,帝后這「閨房之樂」,怕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陸靖華從交拜開始的一頭霧水,到這時候惶恐交加,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皇帝不讓她知道,就沒有人敢讓她知道,但是那些竊竊私語,那些驚恐失態……就像千針萬針紮在她背上。
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千夫所指」、「如芒在背」,她像是被困在籠子裡的獸,被圍觀,被攻訐,而無從掙脫。
妝是早就糊了吧,她準備了半年,不,也許是前半生,也許還有更多,必須完美無暇的一天,就這樣被毀了個徹底。
也許還有以後……也許已經沒有了。
皇帝問一句,她答一句,她也有反問,皇帝沒有回答她。她不知道是不是她說錯話了,皇帝並沒有拂袖而去,只是臉色難看到無以復加。一步登天……到一腳踏空。她不敢去想以後,以後,她和眼前的這個人,她和整個皇宮,還有一輩子那麼長要相處。
這樣一個開頭——
但是再怎麼想,從早起上妝,梳髮,著衣,從天使抵達陸家,從陸家進宮,她所能記起的,就只是熾熱的陽光,背心涼下去的汗,足尖白晃晃的路……也許是紅的,紅的氈毯,也沒有意外。
沒有任何意外。
沒有任何人輕舉妄動,包括太后身邊的首席女官琥珀,一舉一動,無不符合禮儀。陸家雖然不是百年書香世家,也是伴隨元家一路發達,富貴有好幾代了,最粗淺的禮儀,不會弄錯。
盤問了整整一個時辰,終於也再沒有什麼可問的了。所有的答案,都指向同一個結果,沒有意外……怎麼會沒有意外呢?沒有意外,皇后的繡衣上到底怎麼會出現那個觸目驚心的血字?
鮮紅,有隱隱的腥味,皇帝雖然沒有殺過人,也一直秉承君子遠庖廚的傳統,但是他見過血。
神不知鬼不覺,繡衣的背後,一個血染的「厲」字,鮮紅到近乎猙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