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人間至苦

安福帶鄭忱下去,安順就回來了,說已經把隨遇安送到家。嘉語瞧著安順像是有心事,便問:「隨郎君有什麼不妥嗎?」

「那倒沒有,」安順回答說,「只小人瞧著,像是受了傷。」

「受了傷?」茯苓奇道,「誰打傷了他,崔公子麼?」

半夏瞪她一眼:「姑娘問話,要你多嘴!」

茯苓不樂意了:「我就問問……姑娘還沒說我呢。」

嘉語沒在意倆丫頭拌嘴,她記起下山時候看到他,雖然謙恭有禮,卻一直停在原處不肯動身,怕就是這個緣故。崔九郎可真是……謝云然和他,簡直明珠暗投,要有辦法攪了這樁親事就好了。

又想,這個隨遇安,怕是被她連累了。

「姑娘?」安順見嘉語遲遲不發話,又叫了一聲。

「沒事了,你下去吧。」嘉語道。

安順行過禮要退下,又被嘉語叫住:「明兒你帶禮物去探望隨郎君,如果傷得重,就給他送藥過去。」

安順應聲退下。

次日安順探過隨遇安,帶回來手信,滿紙致謝,並無其他。嘉語反倒慚愧起來。也許是她想差了。人家正人君子,幫崔九郎作假,是不得已,她卻老忍不住以小人之心度之——也許是她上輩子遇到的小人太多了。

鄭忱沒有求見,也許是理由還沒有想好,他都沉得住氣,嘉語自然更加不急。姜娘那邊得來的訊息,永寧寺請了不少高僧。又紛紛都傳,說永寧寺塔美輪美奐,還說塔上能看到神蹟。

有神蹟什麼稀奇,嘉言都知道,只要太后想看神蹟,要什麼沒有。每年底下獻上來林林總總的祥瑞,勻一點給永寧寺就足夠了。

匆匆又過一日。到第三日下午,太陽就要下去了。

忽寶光寺住持著人來請,說得了南邊的好茶,要請嘉語去品。嘉語琢磨著她又不懂茶,能品出個什麼花樣來。多半是有人想要見她,住持抹不開情面,又捨不得拿自己的面子墊底,就隨便找了這麼個古怪的藉口,要推辭要答應,都由得她自己做主。

嘉語猜,可能是鄭笑薇。

鄭忱還坐得住,鄭笑薇就坐不住了。嘉語可不想見她——那多尷尬哪。

於是命茯苓回話,先謝過住持盛情,然後推說忙,改日再來。

茯苓很快就回來了,不是一個人。但是與她一同回來的,卻也不是鄭笑薇,而是一位李夫人。

嘉語不記得見過這位夫人。大約從前也沒有見過:她從夕陽裡走進來的時候,披一身霞光,嘉語竟然覺得自己心跳都慢了半拍——所以她完全沒有辦法責怪茯苓貿然帶陌生人來訪。

——捫心自問,她也無法拒絕這樣一個美人。

傳說漢武帝也有位李夫人,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這樣的美貌,怎麼她全無印象,嘉語有些詫異地想,前世今生,美人一個一個排過來,愣是想不起有個李夫人。

「寡居之人,冒昧打擾。」李夫人盈盈下拜。

難怪一身白,是戴孝麼,嘉語不敢受她大禮,忙雙手扶起:「夫人找我可有什麼事?」

「一直都有聽說,寶光寺裡壁畫精美。有心賞玩,碰巧了聽說公主在此,所以冒昧求住持……想請公主同遊。」李夫人說,不疾不徐,悅耳至極。

嘉語愕然:她不是謝云然,精通各種典籍,雖然住在寺裡,竟沒有仔細遊看過。萬一這位李夫人央她解說,可如何是好——沒人願意在美人面前丟臉。思來想去,只得推拒:「夫人厚愛,但是三娘才疏學淺,恐怕……」

李夫人卻笑說:「我素日無事,倒是很喜歡看佛家故事,公主不嫌棄粗陋,我願意給公主說說。」

這!嘉語越發疑惑。

留了心打量——之前她背光走來,漫天紅霞如錦,而白衣勝雪,照得她頭昏眼花,哪裡靜得下來細看。如今定神,才發覺她三十出頭,與姜娘一般年紀,眉目是如煙如柳的素淡,又金雕玉砌的精緻,兼得少女天真與婦人嫵媚之美,實在是難得的尤物。她自稱李夫人……莫非是趙郡李氏?

她話說得客氣,嘉語揣測她是有所求——求什麼呢?她心裡好奇,便不再推辭。

這時候天色將晚,比丘尼都在禪堂誦經。木魚聲聲,伴著呢喃的誦經。霞光在暮色裡。一層一層,鱗次櫛比,照在壁畫上。那顏色仍然是鮮豔的。嘉語命茯苓提了燈,遠遠跟著。

壁畫中佛陀金色袈裟,右肩袒露,眉目祥和。雙手疊作蓮花印。腦後焰光灼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