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堪憐詠絮

謝云然是謝家人,自然知道這個典故,也知道嘉語提起,絕不是因為驚豔謝道韞的才華,而是想說她之後的婚姻。

在南朝,王謝並稱,有近百年,往來婚姻,不可勝數。謝道韞嫁給王家二郎,算得上門當戶對,並不委屈。但要說郎才女貌,謝道韞無疑是委屈的。叔父謝安見她悶悶不樂,曾經問過她緣故,她回答說:「一門叔父,有阿大、中郎,從兄弟有封胡羯末,想不到天地之間,還有王郎。」

——嘉語是以她比謝道韞,嘆息崔九郎不是良配。

其實嘉語想說的還不是謝道韞此時的抱怨,而是後來亂起,王家子上不能衛國,下不能保家。以至於謝道韞一介弱女子,年老力衰,直面賊子的長刀。嘉語推測崔九郎的後來,怕是不會比王家子強到哪裡去。

如果這一世,戰亂如期,恐怕他沒有庇護家小的本事。想到這裡,嘉語忍不住問:「……定了嗎?」

「差不多定了。」

「還……能改嗎?」

謝云然低聲道:「之前……我已經拒過一次。」她說的是拒絕天子。即便人才出眾,又深得長輩器重,也不等於可以無限次任性。謝云然自然知道其中道理,又自我安慰道:「崔家畢竟是大家,知禮,不會有太出格的事……平庸之才,也足夠了。」

嘉語心中悽然,她忽然懂了崔七娘成親那天說的話。

大多數人,其實是沒有選擇的。譬如綠珠,譬如那個最後流落崔家的歌姬,她們最好的年華里,誰知道發生過什麼,也許什麼都沒有,命運的隨波逐流,春光換了暮色,總是悲慼時多,歡喜時少。

——崔七娘要那一刻歡喜,有什麼錯。

她只是碰到了一個人,她只是想要歡喜得久一點,那也許是不合規矩,也許並沒有天長地久,但是也好過一生,鬱郁終老。

嘉語嘆了口氣。只能往好處想,如果沒有戰亂,就算不好,也能勉強度日,勉強到老,謝道韞和王家子可以,謝云然和崔九郎也可以。總好過落進皇宮裡,在皇帝與太后之間,稍有不慎,粉身碎骨。

正要再開口說話,忽聽得桃林深處,少女嬌嗔:「……你就哄我罷,難不成你和三姑就當真清清白白什麼事都沒有?」

恁地耳熟。

嘉語和謝云然幾乎是同時止住了腳步:聽人陰私,可不是君子所為。心照不宣就往後退。

年輕男子的聲音,懶洋洋地道:「你又胡想了。」

這聲音卻耳生。

「我胡想!」少女吃吃笑了起來,「你偷看三姑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倒是說說,她到底哪點比我強,是腰比我細呢,還是……」聲音漸漸就低下去,像是每個字裡,都藏了無數的小鉤子,勾出紅鸞帳,合歡散,媚眼如絲。

嘉語和謝云然哪裡敢聽,奈何一字一句都往耳朵裡鑽,捂都捂不住,雙頰發起燒來,腳下就失了分寸,「喀嚓」一下,雙雙花容失色。緊接著少女驚呼,男子喝問:「誰!」

嘉語和謝云然對看一眼,目中都是驚惶。

謝云然拉了嘉語一把,嘉語反應過來,閃身到粗大的樹幹之後。也幸得花開繁密,兩人衣色都淺,不容易被看出來。驚魂未定,嘉語撫著心口做了個好險的手勢。

謝云然咬唇點點頭,從花葉間看出去,林中空無一人,只有零星花瓣,紛紛地落在地上。

又過了片刻,方才有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傳來。

一角淺緋色的袍子。

嘉語和謝云然大氣都不敢出,桃花林裡靜得駭人,聽得見的腳步聲,聽得見心跳聲,聽得見刻意放緩的呼吸,花瓣落在地上,風的聲音。

嘉語懊悔得不得了,一開始就不該建議上山;又懊悔不該把安平安順和半夏茯苓留在外頭——要帶了他們,這裡幽會的男女早該驚走了。哪裡像她和謝云然兩個,腳步既輕,交談又斷續,到近前才被發覺。

且安平安順在,如今該擔心和害怕的,就不是她們了。

自怨自艾中,緋色袍子已經前前後後都搜尋過一遍,連她與謝云然藏身的花樹前都來回了好幾次,沒見到人,終於往回走了。嘉語這才鬆了口氣,就聽得頭頂撲稜稜一聲,有鳥飛起。

嘉語:……

緋衣男子豁地轉身,徑直朝她們藏身之處走來。

嘉語心裡暗暗叫苦,要像之前一樣沒發現也就罷了,要是細看——總還經不起細看。她是該大聲呼救呢,還是奪路而逃?嘉語拿不定主意,往謝云然看去,謝云然小巧的鼻尖一點細汗,也是個不知所措的光景。

緋色袍子是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