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洛陽富貴花 重回洛京

但是遲早……

宮姨娘和昭熙不一樣,昭熙有眼睛會看,有耳朵會聽,有心會算計。宮姨娘沒有。宮姨娘對她們姐妹的溺愛,根本就盲目,都說慈母敗兒,大約就是宮姨娘這個樣子吧。嘉語頭痛地想。總是要說的。

遲早是要面對的。

嘉語咬牙喊:「姨娘!」

「嗯?」宮姨娘正絮絮叨叨要給嘉語好好進補,忽然被打斷,有些奇怪。

「如果,」嘉語不由自主放低了聲音,像是多少底氣不足,「如果表姐欺負我……」

「阿袖?」宮姨娘大吃一驚。

阿袖和三娘打小就要好,對於她來說,她們姐妹比親姐妹還和睦,一直是她最得意的事。三娘遇險,今兒才回來,怎麼會突然說這樣的話,難不成……宮姨娘很快打消了自己這個可怕的想法,阿袖當然是好孩子,三娘也是,姐妹間有個彆扭有什麼奇怪,哪家姐妹不鬧彆扭!

她於是很快做出了反應,就像這世上大多數父母面對子女告狀一樣,堅定地承諾:「阿袖敢欺負你,等她回來,我定不饒她!」

宮姨娘這個態度,讓嘉語有些氣餒。宮姨娘有生之年都沒有動過她們姐妹一根指頭,這個所謂的「不饒」,大約就是數落一頓罷。她該怎樣和她解釋呢,她說的「欺負」,不是姐妹間玩笑,小打小鬧,她搶她一支釵子,她欠她一雙耳墜,而是……是賀蘭袖要她死啊。

在之前,嘉語想,在之前,賀蘭袖不過是把她當墊腳石,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她是要她死了呢。

從前她倒是瞞得很好。一直到她父兄慘死,她都還信賴她。大約就是那時候,她頻繁出宮來探望她,也大約也就是那時候,和蕭阮有了首尾。

「三娘你說話啊?」宮姨娘見嘉語垂著頭不說話,一時也有些慌張,不知道賀蘭袖到底做了什麼。

「姨娘,」嘉語艱難地張嘴,更艱難地把話說下去,「如果、如果我和表姐只能留一個……」

就聽得「咕咚」一聲,宮姨娘仰天倒了下去。

「姨娘、姨娘!」嘉語慌了手腳。幸而連翹叫了蘇木蘇葉過來,又是順氣又是倒水,好半晌才緩過氣來。

蘇木蘇葉扶宮姨娘到榻上歇著。嘉語心裡也有些懊悔,明知道宮姨娘經不起嚇……原本該慢慢說,讓宮姨娘一步一步可以接受……可是這世間,哪裡有做母親的,能夠接受自己的孩子十惡不赦?

良久,宮姨娘才握住她的手,長長出一口氣:「三娘啊……」

「嗯?」

「姨娘求你……」宮姨娘眼中又流下淚來,「萬一啊、萬一阿袖做了什麼對不住你的事,你就看在姨娘的份上……你就看在你死去的孃親的份上……讓姐夫給她找個人家,不要大富大貴,只要人老實,肯待她好,窮點也不要緊,把她遠遠嫁出去,人不在眼前,你……你就眼不見為淨罷……」

嘉語心道以賀蘭袖的能耐,老實男人能壓得住她?

她不說話,宮姨娘越發害怕,掙扎著就要從榻上下來,嘉語趕緊按住她:「姨娘!姨娘你說的什麼話。」

「你答應我……三娘,你答應我!」宮姨娘只是落淚。

嘉語黯然,低聲道:「姨娘,不是三娘不肯應你,三娘只怕……只怕有那麼一天,有那麼一天,不是三娘容不得表姐,是表姐容不得三娘。」

宮姨娘這一驚非同小可,幾乎是胡言亂語起來:「三娘你糊塗了!阿袖她哪裡來這麼大膽子!她最膽小不過,你莫要誆我……是不是王妃在你面前說什麼了,阿袖她、她連爹都沒有,哪裡、哪裡敢、敢……三娘你、你就答應姨娘吧……姨娘日後、日後定然好好和她說……」

嘉語見宮姨娘急得頭髮也散了,額上青筋暴出,眼珠子瞪得老大,瞳孔也不聚焦。哪裡還敢多說什麼,忙迭聲道:「是是是,三娘糊塗了,三娘答應姨娘就是,姨娘你莫怕,沒事的……三娘和姨娘說笑呢。」

安撫了老半晌,宮姨娘方才鎮定下來。

姜娘好本事,雖是新來,卻能和連翹、薄荷齊心協力,規著侍婢們退出門外。到聽得裡間有哭聲,又送了盞安神飲進來,宮姨娘一上午又哭又笑,又悲又喜,到底撐不住,沒多少功夫就睡了過去,猶自抓住嘉語的手不肯放。

嘉語實在嘆了口氣,也覺得自己操之過急,又怕賀蘭袖知道了,未免打草驚蛇。

——不過大概也沒什麼區別,就算賀蘭袖不知道,難道她就能放過她?嘉語如今,是不敢作如是想了。

姜娘見她眉目間憂色,抿嘴一笑道:「姑娘莫要擔心,讓奴婢和姨娘好好說說。」

嘉語心道她什麼都不知道,又如何說起。

姜娘也知她不信,款款說道:「姑娘不過是和賀蘭姑娘鬧了小別扭,宮姨娘就想多了。賀蘭娘子畢竟是姑娘的姐姐,就算真有什麼,姑娘哪裡能不念姐妹情分,各自退一步,不就什麼事都沒了。」

倒是輕描淡寫。

嘉語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只道:「你好好和宮姨娘說,莫要再嚇到她。」

姜娘應了一聲「是」,又道:「我去叫薄荷來,扶姑娘回屋?」

嘉語搖頭道:「我再坐坐。」

總是要說清楚的,只是不知道最後,是她來說清楚呢,還是賀蘭袖。嘉語也不知道事情要拖到什麼地步,宮姨娘才肯正視。也不知道從前宮姨娘是怎麼接受賀蘭袖和蕭阮。也許是事情到眼前,不得不接受,也就接受了。

嘉語胡思亂想間,薄荷在外頭稟報說:「姑娘,宮裡來人了。」

卻是琥珀來接她進宮。據說是太后擺了洗塵宴,給她壓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