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洛陽富貴花 重回洛京

又過得幾日,大軍開拔返京,嘉語來不及與崔家姐妹告別,只得託人轉交了禮物,聊表謝意。

大軍朝行暮止,到抵京,已經是十二月中,臘八都過了。

一路沒有再見到蕭阮。也許是避嫌。昭熙倒是很贊過幾次,說蕭阮騎射精絕,博聞廣識,談吐不俗。嘉語不知道如何回應好,索性不理。到永寧寺在望,方才好歹鬆了口氣——有個野心勃勃想要客串媒婆的哥哥有多可怕,她算是領教了。

獻俘,陛見,那都是始平王與昭熙的事,與嘉語不相干。始平王吩咐邊時晨帶人送嘉語先行回府。

宮姨娘早帶了人等在二門,嘉語瞧見宮姨娘,猛地記起,不由暗叫一聲慘也——她上次進宮的時候,答應過會把賀蘭袖帶回來。

如今該怎樣和宮姨娘交代?說她被挾持、被追殺,從洛陽到信都,幾次生死邊緣輾轉,幸而碰到哥哥?

嘉語可不敢賭宮姨娘的小心臟。

何況還有賀蘭袖……她和宮姨娘之間,隔了賀蘭袖。宮姨娘固然疼愛她,可是賀蘭袖怎麼辦?

其實之前在信都,昭熙也問過嘉語,怎麼就這麼巧,於瓔雪混進德陽殿裡,能剛剛好攔在她回屋路上。嘉語當時也不是沒有過猶豫,要不要把賀蘭袖的所作所為全盤托出。思慮再三,到底沒有出口。

空口無憑。

雖然如今她與哥哥是親近了許多,但是也未必越得過賀蘭袖。更糟糕的是,她沒有證據。在她固然是以果推因,但是這個「果」無法訴諸於口。不能取信於人的話,不如不說,免得適得其反。

不如待日後,引昭熙自己去看,自己去聽,自己去追查和推測——反正賀蘭袖絕不會就此罷手。

其實退一萬步,就算昭熙信她,相信永巷門是賀蘭袖有意陷害,那又怎樣,昭熙能怎樣,他能把賀蘭袖怎樣?賀蘭袖是他的表妹,親姨媽的女兒——要到這時候,嘉語才不得不承認,宮姨娘,是他們兄妹繞不過去的軟肋。

對昭熙都沒法說,對宮姨娘怎麼開口?

那也許正是賀蘭袖的高明之處——除非親眼目睹,否則老實敦厚的宮姨娘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自己的女兒能這樣心思惡毒,狡計百出的。

宮姨娘卻沒想這麼多,一把就把嘉語摟在懷裡,眼淚漣漣:「三娘你上哪兒去了,這麼多天……可擔心死我了。」想是邊時晨帶人出京讓她察覺了,嘉語一面給宮姨娘擦眼淚,軟語安慰,一面想。

「……挨千刀的,抓哪個不好,宮裡那麼多人,他抓哪個不好抓我家三娘!」自她進門,宮姨娘的眼淚就沒斷過,「瞧瞧、瞧瞧!都瘦了一大圈了,這風裡雨裡……姨娘光想想都心肝疼……」

「……讓阿姐知道了,還不知道怎樣怨我。」

嘉語原本倒不傷心,到宮姨娘提到母親,才有些難過。如果阿孃在,她想,總不會讓她這樣左右為難。

幸好連翹走過來告知:「姑娘,水放好了。」嘉語這才借了沐浴的機會逃離宮姨娘的眼淚。

熱水,薰香,芬芳滿室。嘉語閉著眼睛享受這一切——還是洛陽好,不對,還是家裡好,哪兒都沒家裡好。

劫後餘生,莫過於是。

到沐浴更衣畢,休息過,宮姨娘又帶了紅豆糕來,餘溫尚在。一聞就知道,是宮姨娘親手所做。宮姨娘拉著她細細問一路行止、冷暖,嘉語試探著說:「……姨娘,表姐還在宮裡沒回來呢?」

「是啊。」宮姨娘忍不住埋怨,「她倒好,在宮裡吃香喝辣,睡得安穩,我當初叫她好好看著你呢,別叫人欺負了,她倒好!」

嘉語:……

要是讓宮姨娘知道欺負她的不是別個,正是賀蘭袖,該做什麼感想?

「王妃和六娘子也沒有回來。」宮姨娘說。

「大約是要等父親去接。」嘉語說。

宮姨娘「唔」了一聲,嘉語想起宮姨娘和父親的關係,也多少有些尷尬,只道:「會連袖表姐一起接回來。」

「姨娘不擔心。」宮姨娘說。

嘉語看了宮姨娘一眼。宮姨娘是個不爭不搶的性子。一輩子就守著她們兄妹三個,結果昭熙橫死,姐妹反目。

後來。後來周樂帶她回洛陽,厚葬宮姨娘。倒是聽侍婢提起,說當初蕭阮南下,賀蘭袖原本是要帶宮姨娘走的。

「那……為什麼沒走?」嘉語問——她心裡未嘗不知道答案,但還是忍不住要問上一問。

「宮姨娘說,」那個侍婢是蘇木還是蘇葉,嘉語也不大記得了,只記得她仿宮姨娘的口氣,顫巍巍地說,「‘我老了,不中用了,就不去那麼遠了。阿袖,你……你能不能和王爺說,帶三娘走?’」

「賀蘭娘子大怒,」侍婢說,又學了賀蘭袖的口吻,「‘你就唸著她、你就知道念著她!到底她重要還是我重要!到底她是你女兒還是我是!’」

「宮姨娘就怯怯地說:‘阿袖,三娘可憐,爺孃都沒了,哥哥也沒了,你們都要走,留她一個人在這裡,怎麼可以……’」

「賀蘭娘子大哭,說:‘她是沒爹沒媽,我倒是個有爹有媽的,怎麼他們又叫你姨娘呢!’」

「然後呢?」嘉語問,她沒見過賀蘭袖哭,原來她也會哭,她想。

「然後賀蘭娘子就走了。」侍婢說,「只留了我們幾個伺候姨娘。」

其實不止賀蘭袖,如今嘉語也想問,到底她重要,還是賀蘭袖重要。但是那之於宮姨娘,恐怕就是手心手背,心與肝的區別——是叫她挖心還是剜肝呢?嘉語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