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洛陽富貴花 願賭服輸

罡風撲面,蕭阮竟有瞬間的猶豫——如果他不躲,如果他硬生生受這一刀,她會怎樣,他竟然有一點點期盼,如果他因此受傷,她會不會後悔、後悔自己嘴硬?

他心思猶豫,身體的本能並不猶豫,毫釐之差,元景昊一刀劈空,一刀又起。

血光濺了出來。

始平王戎馬半生,他的刀哪裡是這麼好躲的,蕭阮手無寸鐵,眼睜睜看著第三刀又要落下,避之已經不及,不由心念一灰,想道:這一把,卻是輸了。

然而良久,刀並沒有落下。

嘉語攔在他身前。

蕭阮微怔:他躲不過的刀,三娘哪裡有能耐扛過去?

但很快又明白過來,定然是始平王見到女兒撲過來,拼著內腑翻騰,也硬生生收了刀勢——只聽得嘉語叫道:「阿爺你這是做什麼!」

「我還能做什麼,」元景昊嚥了一口血,無可奈何,「我是為你好,你不嫁他,就不能讓他活著回洛陽——三兒你讓開!」

如果不嫁,就不能讓他活著回洛陽!

幾個字沒有前因,沒有後果,卻如炸雷一般炸醒了嘉語:他們沒有選擇。從於瓔雪出手挾持她開始,從德陽殿裡他自縛為人質開始。他們的命運就捆在了一起,沒有選擇,除非他死,或者她死,或者……嘉語心裡生出無窮無盡的愴然來。

她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在父親刀下——他救了她那麼多次,哪怕心懷不軌,別有所圖,他救了她,那總是真的。

她總不能眼睜睜放任父親恩將仇報——父親不應該為她揹負這樣的因果。

那大概就是他的賭注,他拿自己的命賭,賭她——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

他贏了。

她想要再回頭看他一眼,在她恨他之前。但是終究不能。

她僵硬地,一寸一寸跪下去,在父親面前,在父親刀下,她眼睛裡噙著淚,只是落不下來,她說:「我……嫁。」

蕭阮也不記得是怎麼收場的了。他後來想起那個冬日的下午,就只記得混亂。始平王希望他娶嘉語,在意料之中,嘉語拒絕,是小小意外,始平王因為她的拒絕而殺心大起,那是意外之外的意外了。

人生沒有那麼多意料之中,也沒有那麼多算無遺策,在大多數時候,人不過在命運掌中,隨波逐流,順勢而為。

他生平最大的意外,也許是她跪下去的那個背影。她沒有回頭看他,他拼不出她當時的表情。他只記得她說的那兩個字冰涼,那是一種從骨子裡往外滲透的冰涼,就像是秋冬之際的蕭瑟,鋪天蓋地,無邊無際。

原來她是真的……不願意嫁給他。

他之前總以為是小娘子小性子,都是正常。即便以蘇卿染的善解人意,一年到頭也總有那麼一兩次會與他慪氣,那都不難哄好,有時候只需要笑一笑,最多買個大阿福。三娘子比蘇卿染還好哄。

也許是記憶欺騙了他,蕭阮不安地想,一定有些什麼發生了,而他還不知道。

不然為什麼,分明他賭贏了,他卻不覺得歡喜。

那日之後,昭熙每每見到蕭阮,都橫挑鼻子豎挑眼——雖然他也承認,無論鼻子還是眼,這人實在都沒什麼可挑的。他也私下問父親,三娘不肯嫁,為什麼逼她。父親卻也只能苦笑:「我給了她機會,是她自己選擇了嫁,可見在三兒眼裡,他還是很重要——你沒有看錯。」

「那之前三娘為什麼說不嫁?」昭熙是徹底糊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