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姜娘同嘉語說,獨孤如願來向她辭行,問她見還是不見——他要回武川鎮,始平王為他爭取了鎮將的位置。
「見,為什麼不見?」嘉語說。
設了屏風。屏風後獨孤如願挺拔的身影。想前世也是這樣相見,嘉語心裡多少五味俱陳。
獨孤如願說:「多謝三娘子仗義。」
嘉語恍惚想起法雲寺的那個下午,百戲,泥人,俗講,熱熱鬧鬧的陽光,大紅的桃紅的金光閃閃的衣裙,他把菱花鏡遞給她,有時候就是這樣的,你眨一下眼睛,陽光就會冷掉,你皺一下眉,整個世界,都如浮雲散去。
嘉語說:「將軍客氣了……我並沒有做什麼。」
獨孤如願自嘲地笑了一笑,她是沒有做什麼,她只在他義無反顧奔往命運的懸崖之前,喊了一句「如願哥哥」,勸了半句「不要去」,足以讓他知道這世間的好意。並不是每個人看見他,都會浮起那種曖昧難明的笑容,他會一直記得,有個小姑娘,曾在暮色裡,認認真真勸他「不要去」。
最後決定要去的是他。
獨孤如願低聲道:「日後如果三娘子有用得到的地方,如願定然盡力。」
他是個實在人,他不會說結草銜環,也不說兩肋插刀,只平平淡淡兩個字,盡力。但是嘉語知道這是真的,這句話在獨孤如願心裡的意思,大約就是粉身碎骨,在所不辭。這個人從前也是這樣,有多少漂亮話不說,只說「無論什麼時候,公主給我捎句話,我會助公主離開」。
嘉語道:「我只願如願哥哥此去,萬事如願。」
獨孤如願鄭重向她長揖,然後轉身去了。
嘉語叫姜娘撤了屏風,一個人獨坐。她不知道從前獨孤如願是不是也遭遇了這些。她不清楚他的命運,只大概記得他後來是安北將軍,三品上。官位固然不算太高,也不低了。他不是周樂的嫡系,能到這個位置,可見能耐。
她揉了揉眉心,姜娘驚慌失措地奔進來:「姑娘,王爺和世子來了!」
父親和哥哥都是常來的,有什麼稀奇?嘉語沒見過她這般驚惶,一時詫異,正要開口詳詢,元景昊已經進門,進門就喝道:「三兒,跪下!」
嘉語有些懵:這是個三堂會審的架勢啊。
她沒有這樣的經歷。
她記憶裡,父親打仗的時候最多。大約因為相處日少,所以父女之間,總生疏得像隔了一層——雖然隔著的那一層並不妨礙她知道父親對自己的疼愛——又因為是女孩兒,就算闖禍,做爹的也不好操起棍棒來打上一頓,連多罵幾句,都還怕女孩兒面薄受不起。
嘉語喊道:「阿爺——」
「跪下!」元景昊重申,怒氣在眉宇間。
嘉語是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要細說起,該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那麼到底是誰,讓父親這樣大動肝火……她百思不得其解,卻不得不屈膝跪倒,猶疑惑地看著父親。
元景昊哪裡不知道她委屈,心裡未嘗不難過,面上威色不減,只道:「我有幾句話問你,你如實答我。」
「……是,父親。」
元景昊略過她的語氣,徑直只問:「你是和宋王一起出的洛陽城?」
「……是,」嘉語道,「但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