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洛陽富貴花 青青子衿

她借住崔家,可從來沒有詠過詩作過畫,崔家人只道她是不會,她是嬌客,自然不去為難,不想冒出這麼句話,七娘、九娘一時都奇道:「說來聽聽。」

嘉語有意多看了七娘兩眼,笑道:「光如一片水,影照兩邊人。」

詩倒尋常,含義卻雋永。崔家幾個都是聰明人,哪裡聽不出來。九娘捂嘴只笑,十二孃忙著擠眉弄眼,七娘素手抓住鏡子,卻咬唇嘆了口氣。嘉語這時候早神遊天外,想著世上哪有這麼像的人。

可是再回頭,人海茫茫,哪裡還有方才的影子。

那日俗講說的目連救母,說到目連的母親在餓鬼道受苦,慘叫,嚎哭,目連又怎樣百折不撓救回母親。唯嘉語和崔七娘有些魂不守舍。

一行人都沒有察覺,有人在人群裡遙遙看著她們,是一男一女,那少年急得跳腳:「為什麼不讓我喊……」

「你知道什麼!」女子冷冷道,「你知道眼下三娘子是不是被劫持!你貿然上前,他們會不會殺了三娘子滅口!我家殿下和三娘子是一起出的京,如今三娘子卻孤身一人,誰知道發生了什麼!」

少年被她拿話堵了個嚴嚴實實,心裡卻想:我出京又不是為了找你家殿下,始平王妃的命令管得住始平王府的人,難道還管得到我!只要打聽得這夥人的身份,不就知道三娘子是不是被挾持了,至於宋王……誰管他為什麼沒和三娘子在一起呢!不在一起才好!

心中另有打算不提。

聽完俗講,嘉語和崔家姐妹打道回府。

臨上車,不知道哪裡衝出來一群淘氣小兒,嘉語差點被撞了。幸好有姜娘扶著。十二孃氣得臉色發白,嘉語安慰了許久才緩和下來。

轉眼到七娘出閣,崔家上下有條不紊地忙,怕冷落了嘉語,專請她陪著新婦。

崔家累世公卿,七娘的父親官位卻不是太高,獨孤如願也只有六品,自然比不得當初宋王娶妃。嘉語的手緩緩撫過嫁衣,柔軟如碧水,心神就有些恍惚。當初她出閣,整個洛陽都為之轟動。他們都說好些年沒見過這樣的盛事了,他們說,連當初彭城長公主出降,都沒有這樣風光,他們說……

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再盛大再完美的開頭,也奈何不了日後百孔千瘡。

嘉語微嘆了口氣,忽聽七娘問:「……三娘子可曾去過金谷園?」

嘉語一愕。

金谷春晴是洛陽八景之一,其中金谷指的金谷園,是前朝安陽鄉侯石崇所建,佔地極廣,因勢高低築臺鑿地,樓臺亭閣,池沼碧波,交輝掩映,又茂樹鬱郁,修竹亭亭,百花競豔。到後來石崇顯戮,風流雲散。

嘉語從前陪周樂去過一次,滿目春光,斷壁殘垣,唯有花樹繁茂如昔。

嘉語不知道七娘何以提起。

石崇敗亡之人,金谷園是敗亡之地,這大喜之日,實在不宜,一時笑道:「七娘子他日得閒,可命獨孤將軍陪同前去——」然後硬生生轉過話題:「我在哥哥軍營裡時,與獨孤將軍有過一面之緣。」

崔七娘妙目流轉,示意她往下說。

嘉語於是繼續道:「……獨孤將軍人很和氣,長得也……好看。」

多年之後,嘉語還聽周樂說起,說如今獨孤如願是洛陽第一美男子了,出門打個獵,風吹偏了帽子,居然被全城效仿。就知道這貨其實是有點不服氣。當時失笑。

七娘只默然聽著,笑容一直都在,就是看不出多少喜氣。大約是忐忑吧,嘉語想,畢竟沒見過幾面,日後要一生一世。即便以望族女子的教養,也終究不過十七歲。搜腸刮肚想再找話頭,七娘又幽幽說道:「我聽說金谷園裡,有過一個叫綠珠的歌姬,姿容絕世。」

嘉語:……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傳聞石崇因綠珠獲罪,綠珠墮樓以死相酬,真是太不吉利了。

七娘莞爾:「嚇到三娘子了。」

又說道:「我幼時,家裡曾經收留過一個老嫗,很老很老了,皺紋爬在臉上,就和蜘蛛網一樣,但是身段還輕盈苗條。她說她曾經是金谷園中歌姬,曾經師從綠珠——三娘子,你會吹笛嗎?」

嘉語道:「會的……只是吹不好。」

七娘從寬袖下伸出手來,張開,手心裡一段短笛,竟是黃金所制,放在嘉語掌心,沁涼。

她說:「煩請三娘子為我吹一段《子衿》。」

《子衿》是詩經名篇,說的是女子傾慕心上人。嘉語從前,也曾繡了「青青子衿」四個字在雲帕上,希冀能夠送到蕭阮手裡……她和蕭阮是沒有這個福氣了,但是有情人終成眷屬,總還是件喜氣的事。

於是一口應下,只笑道:「我吹得不好,七娘子莫要見怪。」

這時候時近黃昏,天色悽清。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