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洛陽富貴花 窮鄉僻壤

於瑾趕到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遠遠山間傳來狼嘷,長一聲短一聲,暗綠色的眼睛在草木間閃爍。

空地上就只剩下馬車,車伕撲倒在地上。

環視四周,塵埃裡的鮮血,被壓倒的草木,染血的石頭與地面,都顯示這裡發生過一場打鬥……也許還不止一場。

於瑾下馬,抽刀,走到車伕身畔,緊緊盯住馬車,慢慢蹲身,刀尖把車伕翻了個身,再伸手探其鼻息——果然已經沒氣了。稍稍鬆了口氣,順手一捻車伕的衣料,以他的眼光,自然能夠一眼就看出,眼前這車與車伕,都出自禁中。

宮裡的人,於瑾尋思,如果是來抓他,輕騎就夠了,馬車……算怎麼回事?

馬車出行,不是貴人,就是婦人,沒準兩者兼具,貴婦人?於瑾唇邊一抹輕笑,他可是洛陽城裡的貴公子,貴婦出行,會帶多少輜重,人手,他心裡有數,就這麼孤零零一輛車,還死了車伕……

於瑾放下車伕,疾行幾步到馬車前,飛起一腳——「哐當!」兩扇車門大開,裡間空無一人,倒是疊著幾件衣物,是上好的蜀錦。也許是被自己的箭驚走了……該沒走多遠,於瑾翻身上馬追了出去。

草叢裡有人長長出了一口氣:可總算走了!安置蕭阮,處理於瓔雪,擺置鬥毆現場,她累壞了,於瑾肯定追不上馬,他的馬馱了人,她放走的駿馬馬臀上插了一刀,吃痛疾奔的馬,天知道會將於瑾引向哪裡。

但是回頭看看幾近昏迷的蕭阮,嘉語又犯愁:沒了馬,他們要回洛陽可不容易,她見過傷患,蕭阮傷這麼重,要不發熱也就罷了,要發起熱來……也不知道朝廷的人什麼時候才找得到他們。

連她自己也不清楚眼下所在,朝廷的人又怎麼找得到?那些出來找他們的,心思恐怕也和她之前一樣,以為於瓔雪會往南走罷……嘉語左思右想,也沒有什麼好法子,夜色漸深,竟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這一覺自然比馬車中睡得安穩,到天大亮了才醒來,日光刺目。過了好一會兒才適應,轉頭去尋蕭阮,卻見他雙目緊閉,面如桃花。探手去,額頭滾燙——果然還是發熱了,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嘉語不通醫術,對於發熱的全部經驗僅止於熱敷,倒是聽說過軍中有用酒散熱的法子,只是這荒郊野外,又哪裡來的酒。

忽然蕭阮有了動靜,低低的,像是在懇求:「水……」

嘉語抓起水囊,搖一搖,水剩得不多了。

又去搖蕭阮:「醒醒……你醒醒!」

蕭阮惺忪張眼,神智雖然還不十分清楚,卻十分乖順,就著她的手喝了幾口水,倦極,又昏睡過去。這樣虛弱的蕭阮,嘉語也還是頭一次見到。如果她丟下他不管,他大概是真的會死在這裡吧。

一念及此,嘉語怔住——如果他死了、如果蕭阮死了,燕朝是不是可以不分裂?她是不是可以一勞永逸解決國破家亡的危機?父兄可以不死,國可以不亡,所有她身邊的人,可以不必流離失所?

那當然不是真的——他是燕朝四分五裂的原因之一,不是全部。

即便如此,這個念頭仍具有極大的誘惑力,以至於嘉語不由自主伸手向匕首。匕首冰涼。他就在這裡,她愛過的人,最後殺了她的人,就在這裡,只要她動手,只要她手指一動……這個曾經君臨天下的男子,就再沒有機會。

秋天清晨的風,秋天清晨的陽光,冷冷落在指尖。

「……水。」那人呢喃,像是想要翻個身,但是氣力不繼,他將臉埋在手肘裡,低低地念道,「……嘉語。」兩個字如是之輕,以至於嘉語以為自己幻聽。他一直喚她三娘子,三娘,前世今生。他是幾時,知道了她的名字?

也許是她告訴過他?那麼他是幾時,記下了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