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洛陽富貴花 適逢其會

從前倒沒有這樣認真看過她。

蕭阮已經記不起最初見到的元三娘子是什麼樣子了。

當然他是見過她的,早就見過,只是那麼多鮮花嫩柳一樣的小娘子,他怎麼看得到她呢?

後來,是不斷遇見,不斷遇見她的笨拙、魯莽、冒失……如今想來,只覺得嬌憨。從前大約是厭憎過的,像大多數聰明人一樣,厭憎不夠聰明的人,和聰明人打交道多省心、省力,而不夠聰明的人……

如今倒恨不得她再蠢鈍一點。

蠢鈍是件絕好的武器,能夠抵禦這世間大多數的冷眼與厄運,就算痛,也會痛得輕一些,去得快一些。

那也許是因為……他註定是會傷到她的,就算他願意待她好,他願意盡他所能,給她所有他能給的,但他還是會傷到她,蕭阮忽然意識到這一點,忽然之間,劇痛從肩上傳來。

「很痛?」他聽見她問,聲音裡的歉意。下意識搖了搖頭。

大約就是這樣的痛吧,也許還更痛一點,蕭阮的意識開始渙散,渙散的意識裡斷斷續續想起外祖家事:皇帝無道,他的曾外祖被皇帝賜死,外祖父自幼失怙,及長,韶年英秀,皇帝愛惜他人才好,將公主許配給他……是前朝的事了。

他聽母親說過外祖父與外祖母夫妻恩愛,時人稱羨,都說是琴瑟和鳴。想來大約是有過許多好日子,他的母親、他的舅舅、姨母都是外祖母所出,外祖父終身不二色……那也都是前朝。

到外祖父襄助祖父謀反,外祖母就離開了他,獨居終老。一直到外祖父過世,外祖母也沒有回來見他。

那該是有多痛……多怨,多恨?他不知道。

恍惚有人在喚他,那聲音極遠,慢慢就近了,近在咫尺,嘉語的眼睛:「……你說什麼?」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人又清醒了幾分。

「我有個問題,望殿下答我。」她說。

「你……問罷。」蕭阮微微一笑,在風裡。即便是痛,即便是死,他也總還能撐出個翩翩濁世佳公子的氣度。

嘉語道:「昨兒晚上,殿下……為什麼會站出來?」

這個問題,蕭阮自然是想過的,答案,也早就準備好,這時候不假思索,只是反問:「為什麼不?」

嘉語語塞。

是,她大可以繼續追問,為什麼、為什麼呢。一直以來,他與她都沒有太多瓜葛,是她一心戀慕他,但是那和他有什麼關係,通洛陽城的人都知道,神女有心,襄王無意。就算是文津閣裡……就算是畫舫上……就算是永巷門事件中合作過,那又算得了什麼,她有哪裡值得他置自己於險地?

然而這些話,無論如何,都不合適質問這樣一個因為她身受重傷,還將要相依為命的人。

只能把所有的話,所有疑惑,默默又都咽回去。

「我只是……適逢其會。」蕭阮卻又開了口,緩緩說道,「剛好路過,剛好撞見,我總不能……見死不救。」

他並不是不會說甜言蜜語,如果他願意,他也能妙語如珠,哄得她笑逐顏開——如果是從前那個元三娘子,蕭阮是有這個信心的,但是眼前這個,卻讓他沒了把握。

對她沒有把握,對自己也沒有——誰知道那些話說出來,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不說出來,也許還能夠騙過自己,一場虛情假意。

這個答案,如果是從前的她聽到,該是滿心歡喜又滿心惆悵吧,嘉語失神地想,到如今,山高路遠,滄海桑田。大多數的人,大多數的事,都要到過後才能看得清楚,要到國破家亡之後,才知道宋王蕭阮這一生當中,未嘗落過閒子,每一步,都預算好無數後著——她算是哪一角棋呢。

所以,又何必問呢——明知道他不會說實話,嘉語苦笑,言不由衷說道:「殿下高義。」

四個字出口,心裡反而鬆了口氣,又道:「於娘子……」

「於娘子怎麼了?」

「我、我在想……」嘉語原本想說於瓔雪怎麼會暴起殺人,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我在想,於娘子在掖庭,也不是一日兩日了,怎麼突然……偏生昨兒晚上事多,聽說式乾殿也走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