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洛陽富貴花 素手染丹

到嘉語清醒過來,不知道過去多久,天還沒有全黑,風從指間過去,微涼,草木低伏。

於瓔雪已經死得透透的了。

嘉語還緊緊攥著匕首,就像攥緊最後一根稻草,濃烈的血腥氣充斥在口鼻之間,她恨不能痛哭一場,但是所有聲音都噎在喉間,咽不下也吐不出來。她已經不記得於瓔雪的模樣了。

「我第一次殺人,是我十歲的時候。」蕭阮低低地說,暮色逐著殘雲,一絲一絲抽走光華。那是很久遠的事了,不討喜的記憶就是這樣,無論什麼時候翻出來,都像隔了太久遠的時光,「我奶兄。和我一起長大,我溜出去看渡口,他陪我。皇叔把他丟到我的面前,他說,我是王府的主人,該由我來行家法。」

「……他把刀遞給我,說兒郎長大了,該見血了。」暮色和著風,吹進眸光裡。

嘉語呆呆地聽著。他在金陵的事,其實她知道得很少,極少,他從前並沒有主動和她說過什麼,側面得來的訊息總是零碎,而不盡不實。也許她是真的從來沒有了解過這個人,就如同他從前不屑知道她。

如今他遍身是血,遍身是傷,遍身風塵,他看住她笑,周身的血就咕嚕咕嚕往外冒。

「我來……幫你包紮吧。」嘉語搖搖晃晃站起來。

人生真是奇妙,有這樣一刻,無論是死而復生的嘉語,還是機關算盡的蕭阮,都始料未及。他們,竟然同了一回生死。能夠同生共死的人,她沒想過是他,他也沒想過是她——至少要有蘇卿染那個武力值,才好意思與他同生共死吧。

嘉語用匕首割斷蕭阮身上的牛筋索,又搖搖晃晃起身,讓蕭阮靠在巨石上。然後蹣跚走回馬車,取來乾淨衣物、乾糧和水。蕭阮整日沒有進食,到這時候方才驚覺腹中空空。咬一口乾糧,和著水,慢慢往下嚥。

嘉語又去脫車伕的鞋,那車伕不過是個小童,鞋亦短小不合用;又脫了於瓔雪的,兩下里拼湊,勉強穿了洞,用布條連綴了給蕭阮試穿。

再把衣物割成一條一條。

夕陽掙扎在地平線上,定格的時光,已經失去了全部的熱量。

蕭阮就著夕陽的餘暉看她,心裡多少有些恍惚,這一幕像是在哪裡見過似的……也許是北來的路上,他受傷,蘇卿染也是這樣。嘉語容色不及她,神態手法,卻一般無二——阿染這時候在做什麼呢,該是在王府裡,已經用過晚飯了吧。

他從前不覺得她們像,大約以後也不會這麼覺得。

阿染何其堅忍和剛烈,元三娘卻是個軟糯的性子。雖然蕭阮也覺得她前後變化很大,換做是從前的她,這會兒恐怕已經死得很徹底了。即便如此,也還是軟的,那就像是藏在棉花裡的針,刺人的時候,總隔著一層。

有這樣一層嬌憨的軟,就算是刺到人,也不會太痛。

她總像是不很願意傷人,被逼到忍無可忍才會還擊。而阿染……阿染凜冽如干將莫邪。

嘉語一氣兒撕了十七八條布條備用,待要給蕭阮包紮,又為難起來:蕭阮原本就只穿了中衣,這會兒被血浸透,又黏上一地塵土,不撕開衣裳,無法清理。她從前是他的妻子,他的身體,自然是見過的,所以脫口說「我幫你包紮」,也是真心沒想那麼多,可是終究……還是隔了世啊。

如今,她與他尚無瓜葛。

蕭阮何等靈醒之人,嘉語這一躊躇,哪裡能不知道原因,一時促狹心起,也不開口,只斜靠在石上,看住她笑。

嘉語被他笑得心裡直發毛。

可是再拖下去也不是辦法:時已入秋,太陽在時還好,一旦落山,風就會越來越冷,受傷之人,哪裡經得起這風。嘉語猶豫再三,終是咬了牙,硬著頭皮去拉蕭阮的衣帶。周遭都是涼的,唯有身體的溫熱從單薄的中衣裡透出來,傳到指尖。嘉語的手抖得不成樣子,幾次幾番,都沒能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