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洛陽富貴花 血色殘陽

他……會死嗎?

這是嘉語想都不敢想。

大約她是恨過他的吧,她定然是恨他的,只是不比恨自己更多。為什麼要相遇呢,如果不,是不是什麼都不會發生?他會安分守己地做燕王朝的宋王,她會安分守己地做她的華陽公主,為什麼要相遇呢?為什麼他會出現呢?

他有足夠的理由不出現,他有足夠的理由不來當這個人質,他有足夠的理由不救她!

嘉語心裡亂成一團麻,思維從一個點跳躍到另外一個點,每個聲音都在轟鳴:他死了!

眼淚不知不覺,淌了滿面。

「不哭。」那像是風過去,像是風在呢喃。嘉語好半晌才回過神來。蕭阮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睜開眼睛。他像是努力想要給她一個笑容,但是疲乏到了極處,虛弱到了極處,都變成嘆息:「別哭。」

「幫……幫我解開繩索。」

嘉語又愣了一刻,方才觸電似的跳了起來,撿起腳邊匕首,去割他手上和腳上的繩索,忽聽得一聲驚叫:「嘉語!」

下意識人往右閃,肩上還是重重捱了一下,她此處原就有傷,這一下,痛得跌倒在地,匕首脫手。

自然是於瓔雪——她搬起嘉語方才丟下的巨石,依樣砸過來。

這一下花掉了她全部的力氣,到石頭落下,於瓔雪踉蹌幾步,也摔坐在地。待看到嘉語匕首脫手,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竟又和身撲上,就要撿起,忽然手背一痛,卻是嘉語踩住了她。

兩人都是閨閣女子,雖然都出自將門,卻也都不曾習武,嘉語是受傷不輕,於瓔雪是筋疲力盡,都知道是生死關頭,誰鬆手就是個死。一時都喘著粗氣角力,瞪著血紅的眼睛,面目扭曲。

嘉語一腳將於瓔雪踹倒在地,就此扭打起來。這時候哪裡還有半點高門貴女的風範,就和市井婦人沒有差別。於瓔雪從昨兒晚上開始片刻不曾閤眼,勉強撐過三五個回合,到底力不能支,昏死過去。

嘉語以手撐地,重重喘著氣,幾次幾番要爬起來,也是不能。她盯住於瓔雪看了半晌,也判斷不出是死是活。終於有了決斷,掙扎著撿起匕首,思量著要補上一刀,到抬手,忽又猶豫起來。

卻聽得身後人道:「……我來罷。」

是蕭阮。

嘉語迷惑地看著他。

「解開我的繩索……讓我來罷,」蕭阮低低地說,「別、別髒了手。」

嘉語再怔了一下。她忽然明白自己為什麼猶豫——她沒殺過人。前世今生兩輩子加起來,她被殺過,她沒殺過人。

這樣微妙的心思,連她自己都不曾察覺,他卻能體貼入微。也許就是因為這樣,才有她從前的不可自拔麼?如果他從前肯這樣對她,她還會落得那樣的下場嗎?嘉語緊緊抓著匕首,只覺得無限悲苦,忽地嗚咽一聲,抬起手,狠狠紮下去。

血光從於瓔雪的心口迸發出來。

蕭阮閉上眼睛。

他沒有見過這樣的嘉語,相信這世上也不會有第二個人、第二次機會目睹她這樣傷心,這樣瘋狂,他默默地想,她拒他婚姻,拒絕他的好意,拒絕他靠近,但是……她還是愛著他的吧。

不然,如何解釋她此刻的勇氣與戾氣?

這個念頭就彷彿極酸極澀的一隻李子,在口腔裡,在舌尖上,酸得近乎甜,澀得近乎苦,苦得能擰出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