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到戌時末才回來,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揮手讓嘉語和王妃下去。嘉語送王妃回了房,這才折轉往自己住處走,迴廊走盡,忽然間人影一閃,連翹的尖叫還在嗓子裡,人已經軟軟倒了下去。
嘉語但覺得頸間一涼,轉眸來,看見於瓔雪。
這報應來得真快,嘉語苦笑:「於娘子,好久不見。」
於瓔雪生平沒有這樣恨過一個人。
她是家裡唯一的女孩兒,又生得好看,上至老祖宗,下到兄弟,哪個不把她看得如珠如寶。於家子弟都是從小習武,唯有她,扎馬步喊痛,拉幾天弓,又喊痛,年過六旬的老祖宗家法都祭了出來,一面哄著她不哭,一面責打她的父親:「折騰你那幫蠢兒子也就算了,欺負阿雪算什麼本事!」
到識字時候,也叫過苦,這回老祖宗卻不依,老祖宗說,我家阿雪的品貌,就是進宮當娘娘也使得的——娘娘不識字多丟人吶。
後來也知道,進宮做娘娘什麼的,不過是玩笑。她開始與那些高門貴女來往的時候,已經漸漸意識到,在洛陽,於家算不得什麼。
但是算不得什麼的於家歷經三朝,一直在穩打穩紮往上走,他們笑話她是暴發戶,暴發戶又如何,不照樣深得兩宮信重?那時候她心裡也多少察覺,老祖宗是真希望她進宮,如果她進宮,如果她得到皇帝的寵愛,如果她誕育皇嗣,於家就能再往上走一步。
看今日姚家在城中跋扈,洛陽城裡哪個自詡高門的人家敢拍著心口說不羨慕?
所以那晚父親忽然出現要帶她們出宮,她並不覺得意外,一點都不:父兄定然是在竭盡全力助她接近那個位置,用她們於家的方式。那個晚上的月亮,那個晚上的風,風裡的腳步聲,如今想來,聲聲在耳。
那個晚上,她離皇后的鳳冠這樣近,近到她幾乎能夠聞到金寶玉冊微微的甜涼……然後——「啪」,極輕極輕的一聲響,所有,都成了泡影。
所有,她夢想過的榮光,她希冀過的揚眉吐氣,和所有疼愛她的人。
訊息是賀蘭袖告訴她的,那個出身比她更卑微,卻奇怪地看不出半分卑微的女子。於瓔雪不知道她為什麼能做到這些,多年來寄人籬下難道不足以消磨她的志氣?但是她偏能與謝云然說詩,與鄭笑薇論琴,糾正陸靖華的禮儀。她並不是無所不知,她也會出錯,但是出了錯,她還能大大方方說一句:「受教了。」
而她的表妹……據說是和她一起長大的表妹,卻是截然不同的人。元三娘。如果不是她的整個人生都被她毀掉的話,沒準光聽到她就足以讓她笑出聲來。這個笑話,這個洛陽城裡的大笑話。
可就是她,於瓔雪手底的匕首緊了一緊:就是她!如果那晚不是她忽然出現,阻止她們出宮,也許今日,就是她冊封皇后的日子了。
她竟然還有臉和她說「好久不見」!
於瓔雪覺得自己牙齒都要被咬出血來,而嘉語還在不疾不徐問:「於娘子這是要帶我往哪裡去?」
其實嘉語聽得出自己聲音在抖,因為抖,才刻意地放慢了語速。只是於瓔雪心裡煩亂,沒聽出來,她只覺得她鎮定得不可思議,就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就好像她手裡沒有刀,她的性命沒有攥在她手裡,兩人之間,都還如從前,就算心裡再恨,再厭惡,表面上,也還能親親熱熱。
她沒有作答,隻手裡又緊了一緊,嘉語就覺得脖子上一陣火辣辣的疼,也許是破了皮。
鎮定,嘉語對自己說:你是落到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手裡,不是什麼窮兇極惡之徒,更何況你還認識她,她是可以用言語說動的。
能進宮的都不蠢,於瓔雪應該知道,她如今是她的護身符,自然不會殺她,但是砍掉她一隻手,在臉上劃上幾刀這樣的事,她未必做不出來。
特別是,那晚結怨之後,於瓔雪未必不會把家破人亡的賬算到她頭上——當然嘉語得承認,她確實也不能完全擺脫干係。
不過那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