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洛陽富貴花 深宮走水

「見過的,」嘉語說,「三娘與清河王叔有過一面之緣,當時清河王叔正要去探望明月,是三娘給領的路。」

太后「唔」了一聲,不置可否,蔥玉指尖緩緩覆過畫中人衣角,蔻丹如血,吳帶當風,氣氛陡然就凝重起來,嘉語心裡直打鼓,這宮裡像個巨大的黑洞,每個人都竭盡全力地隱藏自己,怕一旦暴露,就被擊殺。

月色悄然移上窗紙,覆過太后的手,如一抹玉色輕紗,婆娑的樹影,也許是月中玉桂,太后低聲道:「……他死了。」

這個訊息嘉語早從蕭阮口中得知,這時候聽到太后說起,還是不得不裝出大吃一驚的模樣:「什麼?」

「清河王死了。」太后恨道,「於烈賊子……」她原本是要痛斥於烈汙衊清河王,不經三審擅自殺人,最終卻只說了四個字,又嘆了口氣,說道:「這次我們母子能全身而退,多虧了三娘機敏。」

嘉語猶自呆呆地道:「我竟不知叔父他……」

心裡卻想,就算於烈有心弄權,忌憚清河王,沒有皇帝撐腰,區區一個羽林衛統領也敢動攝政王?周樂有句話說得對,人總要得隴,方才敢望蜀,到山腰,才敢看山頂,在山腳的時候,即便口出狂言,也算不得數——世傳秦始皇出巡,西楚霸王和漢高祖都說過「彼可取而代之」,西楚霸王這句話被視為豪氣干雲,漢高祖這樣說,不過換得幾聲嗤笑,連他自己也沒當真。

只是太后作為皇帝的母親,總不能為個外人去和兒子計較,哪怕是情郎呢,和兒子比起來,也都是外人了。

作勢遲疑了半晌,才接起太后的話:「三娘其實也沒做什麼。」

太后微微一笑,說道:「你做了什麼,本宮心裡有數。」指尖還停在畫中衣褶上,低低地說,「本宮總不負你就是。」

嘉語也不知道這句話,太后是對她說,還是對已經死去的清河王說。

左右都不好應。太后話鋒一轉,卻問:「那個幫你和阿言脫險的羽林郎,聽說是渤海周家的子弟?」

嘉語應道:「聽說是。」

太后點頭:「叫他進宮來,本宮要賞他。」

嘉語心裡琢磨著,不知道太后是要封官還是賞財,卻行禮道:「那三娘就先替他謝過太后。」

太后微微轉眸,看住嘉語:「阿言說,他和三娘是故交。本宮倚老賣老說一句,三娘不要介意。」

嘉語誠惶誠恐道:「太后指點,三娘歡喜還來不及,哪裡有介意不介意之說。」

太后才要開口,忽外間有人道:「太后!」聲音又緊又急,微帶了倉皇。太后臉色微變,琥珀已然問:「什麼事?」

「式乾殿……走水了。」

幾個字入耳,莫說太后,就是嘉語,也大驚失色:誠然在於烈帳中,她是教過嘉言火燒德陽殿,那也只是走投無路時候的下策,哪曾想式乾殿竟然會走水……難不成她真是烏鴉嘴?

她尚且受到驚嚇,就更不用說太后了——皇帝可還住在式乾殿裡。一時面色蒼白,雙手直按在案上,方才勉強穩住心神。也不言語,抬腳就要出門,嘉語要跟上去,忽聽得後頭有人道:「阿姐止步!」

卻是始平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