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佳怡猶豫中,就聽得太后含笑催道:「怎麼,花太多,迷眼了?」
猛地記起嘉言的話,想起素來與她不對付的三娘子說「阿言是關心則亂了」,姚佳怡咬了咬唇,終於撿了鳳尾蓮邊上的月見草,金燦燦一朵,在指尖閃著光。
像是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席上空氣莫名又歡快起來。
一個接一個,穆蔚秋,鄭笑薇,李家姐妹,陸靖華……轉到謝云然面前,盤中只剩了三支,一支紅牡丹,一支藍目菊,一支月光花。謝云然拿走一朵,玉盤到嘉語面前,還剩兩支,紅牡丹,一支月光花。
謝云然拿的竟然不是牡丹!嘉語心裡微驚。
牡丹是花中之王,豔壓群芳,皇帝費盡心思,挑了這許多種花,算計著擺放,在謝云然的位置,是一朵牡丹,用意可知。謝云然卻拿了藍目菊,意思也很明白,一個拒絕的姿態,拒絕——六宮之主的尊榮。
嘉語不知道什麼事讓她下了這個決定,是姚佳怡的飛揚跋扈,還是小玉兒的撒嬌弄痴,又或者是深夜裡的變故。這時候也由不得多想,她伸手,在眾目睽睽之下,將牡丹插在髮髻上,偏頭一笑,甜甜地問:「謝娘子你幫我看看,這支牡丹可襯我今日的衣裳?」
她竟拿了牡丹,謝云然哭笑不得,卻還笑著伸手幫她扶正,像是認真打量過,方才說道:「再合適沒有。」
這一問一答,把上首的皇帝太后氣了個倒仰——你一個宗室女,就算拿到牡丹也頂不了用,倒教皇帝一番算計落了空,剩下白玉盤轉到賀蘭袖面前,就只剩下孤零零一支月光花,孤零零地鮮妍。
偏嘉語促狹:「我倒忘了還有表姐,我拿了花,表姐豈不是沒了選擇?不如……我把花放回去,讓表姐先選?」
作勢就要摘花。
賀蘭袖心裡吐血,卻也只能笑吟吟按住她的手:「三娘這說的什麼話,牡丹貴重,也只有三娘才壓得住。」
有太后、王妃、兩位公主在,「貴重」兩個字,怎麼都輪不到嘉語頭上。
嘉語聞言,似笑非笑,忽地嘆息道:「表姐這話可就說錯了。」
「哦?」賀蘭咬牙只道,「願聞其詳。」
「所謂錦上添花,」嘉語輕描淡寫地說道,「我的姓氏,原也不需牡丹再來增光添彩,倒是表姐好人才,添一朵花,沒準就真貴重了——表姐難道沒聽說過嗎,國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吶。」
這話陰損至極,偏還無可辯駁——賀蘭氏能與元氏比麼——驚的不僅僅是謝云然一干貴女,連上頭太后、王妃也忍不住想:賀蘭氏到底哪裡惹到她了,引得她這樣刻薄。
賀蘭反應也是極快,聞言一扭頭往太后看去,嗔道:「姨母給我做主,三娘又欺負人了!」
嘉語「哎」了一聲,卻是說:「哪裡來的‘又’字,表姐冤枉我!」
太后只管打圓場:「三娘莫急,阿袖也莫急,三娘是一番好心——他日你得了貴婿,莫忘了謝她今日吉言!」
賀蘭袖不依:「姨母也取笑我!」
雙方几輪太極推下來,席面上鶯聲燕語,皇帝覷機告了個罪,退了場。
一派的歌舞昇平。
嘉語的目光越過那些真真假假的笑容,飄了起來:她擋了賀蘭袖的路,她擋了賀蘭袖的青雲路,她寧肯冒著開罪皇帝的風險拿起那支不合時宜的牡丹,也不肯它落在賀蘭手裡,賀蘭會怎麼對付她呢?誰在乎!
她忽然就笑了起來,舉杯,一飲而盡:誰在乎!
一旦接受賀蘭袖並不是她從前以為的那個袖表姐,就再沒什麼值得掛念值得遲疑值得傷心難過了。
她長長吐出一口氣,玉山傾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