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語:……
嘉語問:「誰惹你了?」
周樂只「哎」了一聲,沒有細說。他不說嘉語心裡也有數。當初晉室南移,南邊以衣冠正溯自居,繁文縟節,自然比洛陽嚴重,就更別提懷朔這等邊鎮了。周樂能習慣才奇怪了。就聽那人問:「這次,三娘子要怎麼酬謝我?」
嘉語撫額:「你要去哪裡?」
「……回家吧。」周樂的眼珠子又骨碌碌亂轉起來。
嘉語簡直受不了他這副擺明了「我在說謊」的形容,脫口道:「得了吧,回家?上次怎麼沒回去,我還沒問你怎麼混進的羽林衛呢。」
「誰說我沒回去!」周樂喊起冤來,「我當然回去了,不然難道我放心讓猴子把錢帶回去!」
嘉語認真想了一會兒他口中那個「猴子」的為人。那是個非常兇殘和狡詐的人物——周樂身邊像是有很多這樣的人。他後來也曾在她父親帳下效力,甚至比周樂還早一步發達。因為長相醜陋,又身負殘疾,讓大多數人敬而遠之。他曾上宋王府拜訪,蕭阮用很隆重的禮節接待了他,隆重到讓當時的她迷惑不解,蕭阮難得地同她解釋:「沒必要得罪睚眥必報的小人。」
特別是,有本事沒底線的小人。嘉語默默在心裡添上註解。要光說小人,於瑾何嘗不是,但是蕭阮並不怕得罪他。而猴子——後來周樂將整個河南道都交到他手上,能耐可見一斑。周樂說,他在生一日,猴子就鬧不出什麼亂子。
「如果你死了呢。」嘉語想問這句話,但是最終沒有出口。大多數人,在躊躇滿志的時候,不會去想身後。就如同她的父兄。
嘉語微嘆了口氣,卻道:「既然已經回去了,為什麼又回來?」
「混飯吃啊!」周樂理直氣壯,「錢呢,我是和猴子分了,給阿姐治完病還有餘,就買了匹馬——」
「等等!」嘉語叫停,「你說……你買了匹馬?」
「可不!棗紅馬,精神著呢,才三歲口。」周樂心裡得意,卻見嘉語面上古怪之色愈濃,心想不會吧,三娘子這等金枝玉葉,還能知道馬的市價?好吧他得承認那是他連哄帶騙誆來的。但是三娘子,看起來也不像對坑蒙拐騙有多反感啊。
這忐忑中,卻聽她顫聲問:「你、你成親了?」
突如其來這樣一問,周樂呆住,不知怎的,臉上就熱了起來:說好的矜持呢?說好的高門貴女的矜持呢?
剛踏入快雪亭中的嘉言和蕭阮也都被這句話驚住。嘉言又羞又氣,脫口道:「阿姐胡說什麼呢!」
蕭阮不可思議地看了周樂一眼,又淡定地轉回來。他承認這個少年有種奇怪的氣質,但是元三娘——元三娘又在玩什麼把戲?
嘉語也意識到自己出格,忙補救道:「我是問……周郎君還記得婁娘子嗎?」
「婁娘子?」周樂越發奇怪:「我不認識什麼婁娘子,想是三娘子記錯了。」
嘉語盯住他的眼睛——他沒有說謊。婁這個姓氏,在如今,對他還全無意義。但是他已經買了馬!
她記得很清楚,一貧如洗的生活,他過了很多年,後來靠著狐朋狗友,才七零八碎地得到一些機會,比如替看守城門的大兵站崗。他當時笑著和她說,替人值日,得一個錢,值夜,得三個錢,所以那時候,他常常是情願值夜的。邊鎮的夜寒涼,月光照在槍上,閃著慘青色的光。
那時候寂寞的少年決然想不到,在他替人看守城門的時候,被晚歸的婁家姑娘瞧見,一見鍾情……是因為婁氏的嫁妝他才得到了他生平第一匹馬,才有機會當上鎮兵,才會進洛陽城……
亂了,全亂了!
蕭阮輕咳一聲:「莫非三娘子,忽然有了做媒的興致?」
嘉語看了他一眼,幾乎是失魂落魄:「周公子稍安勿躁,等我父親回來,自然、自然會有厚報。」
說完,退開幾步,拉住嘉言道:「要是沒別的事的話,我和妹妹,先行告退了。」
周樂還在滿心疑惑,嘉語已經拉著嘉言走開,她最後說的兩句話裡,脫口而出的「周公子」,卻讓蕭阮皺了眉頭:這個人,果然不是始平王的手下,那麼,他到底為什麼聽命於元家姐妹?而「公子」這個稱呼,並非一般人家……稱得上世家的周家,也就只有渤海周了。蕭阮道:「原來……是渤海周家的人。」
周樂面色一冷:「我雖然也姓周,卻和渤海周家,沒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