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洛陽富貴花 快雪亭中

是蕭阮。

早知道蕭阮會趕來救命,就不必哄嘉言念半天《大悲咒》了,嘉語懊惱,嘉言卻滿滿都是興奮:果然!果然是她!

佛堂裡的婦人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你來了也好。」

蕭阮像是在遲疑:「兒……可以進來嗎?」

「進來吧。」婦人聲音裡仍聽不出任何情緒,就彷彿如今站在門外請求的,並不是她的親生骨肉。

這樣生疏和冷淡,嘉語也就罷了,嘉言心裡詫異,又更添了十分——她可是從來都直闖暢和堂,幾時問過母親能不能進,就算母親不許,難道王府上下,還有誰能攔她?

蕭阮進來,看見嘉語姐妹都好端端的,心裡才鬆了一口氣,就聽見母親冷笑:「怎麼,怕我吃了她們?」

蕭阮面不改色:「元家兩位娘子昨晚遭了變故,是兒子請她們來家中,不知怎的走丟了,還怕她們驚擾到——」

婦人打斷他:「既然你來了,就趕緊帶上她們走。」

她乾脆,蕭阮也應得利落:「是。」

出了佛堂,穿過月洞門,嘉語姐妹方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蕭阮歉意地說:「兩位受驚了。」嘉言同情地看著他,彭城長公主兇巴巴的也就算了,連親孃也這麼冷冰冰的。

嘉語卻道:「宋王殿下還是管束好下人比較好。」

話這樣說,餘光瞥見他額角微汗,還是怔了一怔。她們在佛堂,並沒有逗留太久,他來得很快。如果從前他能來這麼快……這個念頭讓她心裡一酸。

然後迅速被抹去。

那時候王夫人教導她名正言順,如今——她能以什麼名義為難她?他們什麼關係都沒有。她是始平王的女兒,不是宋王妃。人只能欺侮願意被欺侮的人——你不自己躺平,誰能踩到你的臉?

這樣的責問,蕭阮還是頭一回自她口中聽到,腳底下虛虛的影子,太陽太亮,照得人眼花。其實他也知道不用著急。母親脾氣乖戾,並不是不知道輕重。蘇卿染引她們來,不過是想要嚇唬她們罷了。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那麼,到底為什麼這樣著急呢?

也許是因為,蘇卿染昨晚陰惻惻地問:「殿下為什麼不殺了她?」

——蘇卿染認為三娘子可能猜出了之前種種,清河王的死,太后母子的決裂,都有他在背後推波助瀾,殺了她,能永絕後患。

這顯然不是一個殺人的理由。殺人是一件風險甚大,而收益甚微的事。如果一定要殺人,那最好是借刀。而對付元三娘這樣的閨閣女子,實在連借刀都不必。阿染想太多了。蕭阮這樣和自己說。

他對嘉語說:「……我會的,三娘子。」停一停,又道:「你們的……車伕,說要見你。」那個聽從元家姐妹差遣的少年,雖然舉止上沒有太大的破綻,但是蕭阮總覺得古怪,說不出的古怪。也許僅僅是因為,他看他的時候,眼珠子轉得過於勤快了?

嘉語順著蕭阮的目光過去,周樂就在前面快雪亭中。這個人,即便是在等候的時候,也安靜不下來,嘉語快步走過去:「周樂!」

嘉言要跟上,蕭阮攔下她:「他像是有話要和三娘子說。」

嘉言「啊」了一聲,不服氣地道:「難不成他們還有什麼話,要揹著我?」

話這樣說,心裡多少有些虛。阿姐說這人是故交,但是她不傻,什麼樣的故交,會冒著性命危險,從羽林郎的眼皮子底下劫走她們姐妹?在那樣的情形下,阿姐又憑什麼信任他?那須得是生死之交吧。如果是生死之交,之前,又為什麼會參與寶光寺的綁架?難道他不知道阿姐是誰家的姑娘?還是說,從根本上,寶光寺事件的背後,就有阿姐參與?

這個念頭一起,立時就被否決:就算她阿姐能算無遺策,她身邊也沒有能成事的人,就那個踹一腳都懶得喊痛的丫頭薄荷?還是凡事乖覺的賀蘭袖?又或者只知道抱怨,在母親面前大氣都不敢喘的宮姨娘?連個像樣的心腹都沒有,怎麼和外頭傳遞訊息,怎麼支使得動那麼多人?

嘉言迷惑於周樂的來歷,蕭阮也有同樣的疑問:「這個阿樂,不是貴府中人吧?」

嘉言脫口道:「你怎麼知道的?」

嘉語走進快雪亭。周樂也停止了對亭柱的摧殘,規規矩矩坐好,才一小會兒,又跳起來:「這個宋王府可太討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