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語看一眼窗外,夜色甚濃,兩旁都是高牆深院,雖然也有光,但是不十分明亮,半明半暗中,蕭阮的背影,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真有其事,看起來實在陰森。嘉語也猜不出這時候蕭阮臉上該是怎樣一個表情。
她並沒有真的觸怒過他,從前。但是……從前的蕭阮還不曾對她口出過惡言呢。她默默地想。不管怎樣,她如今的身份是謝家女兒,嘉語這樣安慰自己:以蕭家與謝家的淵源,他該不至於對她翻臉吧。
嘉語在努力給自己做心理建設,嘉言只好自行推理:「雖然這會兒宋王還以為咱們是謝家姑娘,但是等進了宋王府,彭城姑姑還能不知道咱們是誰!到時候……阿姐,我們還是跳車吧。」
好有道理。
嘉語計算了一下馬車的速度,很難判斷跳車和落在蕭阮手裡哪個下場更慘。
「阿姐你故意的吧!」嘉言忽然提高音調,嘉語嚇了一跳:「什麼?」
「他呀!」嘉言涼涼瞥了周樂一眼,「是阿姐你授意的吧,明兒這事兒肯定會傳遍全城,到時候,通洛陽都找不到哪家這麼缺心眼的,還敢把姑娘嫁給宋王,我就說了,阿姐你就是沒死心!」
嘉語:……
從結果推斷動機,好像也沒有什麼不對。
嘉語下意識往周樂看去,周樂也在看她,黑沉沉的眼珠子,一動也不動。嘉語臉上有點發燒。後來……他們喊過她王妃,但是他一直呼她公主。有次她聽他與人說起吳國國主,瞧見她進來,硬生生轉移了話題。他像是不想在她面前提起他。
也許是怕她難過。
其實那時候,她已經不難過了。
周樂發跡的時候,蕭阮還在洛陽。雖然蕭阮未必看得上一介武夫,但是洛陽城就這麼大,他們也許見過面。嘉語猜不出這兩個人見面的情形,可以肯定的是,不會比眼下更尷尬。誰會想到呢,堂堂大將軍肯屈身扮孌童。嘉語揉了揉眉心,覺得再世為人,也沒這一刻弔詭。
「原來三娘子對宋王……有意?」周樂微垂了睫,漫不經心地說。
「以訛傳訛。」嘉語先一步堵住嘉言的嘴——其實她不介意有個啞巴妹妹。
周樂抬一抬眼皮,又垂下去:「不過是事急從權,想必宋王也不是不能理解,六娘子這麼怕什麼。」
「你當然不怕!」嘉言聳拉著眉眼,沒好氣地說,「被這麼當街潑一盆汙水,就算宋王不計較,彭城姑姑也會剝了我們的皮。」
「其實,」周樂忽地揚眉,笑了。他眉目遠不及蕭阮秀致,甚至不如於瑾風流,但是這一笑之間,只讓人覺得滿室陽光。就是一直與他不對盤的嘉言,也都呆了一呆,卻聽他慢吞吞說道,「也不是沒有辦法。」
「你的辦法,有不餿的麼?」嘉言呆過之後,照樣口誅筆伐,絲毫不給面子。
「那可沒準,」周樂繼續他那個慢吞吞的語調,「我還沒說呢,六娘子怎麼就知道是個餿主意。」
周樂這樣拿喬,嘉語有種不好的預感,但是來不及出言阻止,嘉言已經脫口說道:「那你倒是說啊!」
「六娘子叫我說我就說,」周樂抱怨道,「六娘子這是把我當府裡下人了麼?」
這話其實不假:一個落魄世家子,嘉言這樣的天之驕女怎麼會放在眼裡。勢利原本是人之常情,只是多與少的問題。但是怎麼想是一回事,被說穿是另外一回事——不管怎麼說,是這人救了她們姐妹,嘉言並不是不知道感恩的人。不由得大為羞愧,期期艾艾地道:「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周樂緊逼。
「我……」嘉言咬了咬唇,「我是誠心誠意跟你討教。」
嘉語:……
「好吧,六娘子年幼,我堂堂七尺男兒,也不好跟個丫頭片子計較,」周樂十分大度,「其實這事兒要解決還不容易,只要始平王妃把六娘子許了宋王,不就皆大歡喜,什麼事都沒有了?」
嘉言氣得站了起來:「你——」
馬車猛地顛簸了一下,嘉言站立不穩,直直朝嘉語栽了過去。兩姐妹幾乎是滾作一團。驚魂未定,就聽得蕭阮不陰不陽的聲音從車外傳來:「我雖然不知道你是誰,不過有些話,還是不要亂說的好。」
車廂裡詭異地靜了半刻,莫說嘉言,就是嘉語也作不得聲。周樂卻極不服氣,應聲道:「難道宋王就真的沒有想過娶六娘子?」
嘉語好想捂住他的嘴拖出去鞭屍三百!
但是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車外人竟然沒有回答。只聽得鞭聲「嗤」地劃破空氣,「啪啪啪」連續幾下,馬車的速度,更快了一些。
難道蕭阮竟然真的……在打嘉言的主意?嘉語看往嘉言的目光,幾乎可以稱得上驚恐。
沒有人再出聲。嘉語和嘉言的臉色都難看得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