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語這時候也沒心思與她計較,起身道:「罷了,我去看看。」
「三娘輸了。」自紫苑進門之後一直沉默的賀蘭袖,忽然開了口。
「什麼?」嘉語詫異地回頭,賀蘭的目光靜如夜色,就彷彿在和她說誰家衣料鮮豔,誰用的口脂格外潤澤:「我說,這局棋,三娘輸了,願賭服輸——三娘還記不記得,答應過我什麼。」
「陪我說話,哪兒也不許去」,嘉語記起這個,一瞬間臉色蒼白:「表姐知道什麼?」幾乎是不假思索,脫口就問了出來。
「我什麼都不知道,」賀蘭袖這樣說,但是表情分明不是這麼一回事,「我只是想三娘今晚哪兒也不去,就陪我在這裡說話。」
賀蘭袖說不知道,那必然不是真的,嘉語腦子裡轉得飛快。從前賀蘭能得皇帝和太后青眼,與她那次留在宮裡脫不開關係,而那一次,嘉言是不在的。如果她推測得沒有錯,姚佳怡這次在劫難逃,而賀蘭阻止她……是怕姚佳怡還有轉機,會妨礙她的皇后之路嗎?
嘉語這遲疑,紫苑已經開始掉眼淚,轉向賀蘭袖連連磕頭:「賀蘭娘子奴婢求您了,我家姑娘、我家姑娘可是三姑娘的親妹妹啊……」
「你這丫頭胡說什麼呢,」賀蘭袖好整以暇端坐著,冷冷道,「我幾時說你家姑娘不是三孃的親妹妹了。」
「那就讓三姑娘去救我家姑娘吧……沒時間了,」紫苑大哭,「沒時間了!」
看來昨兒晚上的事,這個丫頭也知道了。不錯,昨兒晚上她狠狠得罪了於烈,如果於烈要報復,如今嘉言湊上去就是白給……
「這宮裡,上有太后太妃,下有公主,什麼時候輪到三娘了!就算是天塌下來,也不是三娘該去頂的。」賀蘭袖從未有過的疾言厲色,「三娘來洛陽才幾天,進宮才幾天,就被你們這麼糟踐!」
「奴婢不敢!」紫苑面上已經再找不到一絲兒血色,「三姑娘、三姑娘奴婢絕無此心!」
「表姐,」嘉語的聲音已經鎮定下來,「別難為她了,她不過是個丫頭,能知道什麼,阿言的事,由不得我不管。」
賀蘭袖沉默地看了她一眼,像是有千言萬語,卻只說了一句話:「不管三娘你信不信,我不會害你。」
這句話,嘉語卻是信的。別的不說,賀蘭袖不至於讓她有性命之憂——她的價值還沒有被榨乾淨呢,哪裡能這麼輕易死掉。因說道:「我知道表姐是為我好,但是阿言……」
「你去能做什麼?」賀蘭袖說。
「我……」
「你信我,六娘不會有事的,姨父不是鎮國公,就算……陛下總還要顧念姨父的面子,何況王妃如今,人還在宮裡呢,」賀蘭袖不動聲色地說,「而你不一樣。」
她不一樣,她不是王妃的親骨肉,她不是太后的親外甥,親疏有別,在生死之際最為分明,動她的風險,要小過嘉言,而於烈恨她,要遠遠多過嘉言。所以紫苑想求她去,其實是想用她換嘉言。
在她的立場,當然是沒有錯的。如果沒有賀蘭袖的賭約,和極力阻攔,也許她真能坐得住也不一定,但是如今——嘉語低聲說:「但是阿言,總是我妹妹……如果出事的是表姐你,我也是坐不住的。」
她說完這句話,折身要走,就聽得「撕拉」一聲,袖子已經被賀蘭袖扯下半幅:「三娘不要去!」
她這樣懇切,讓嘉語驀地想起許多年以後,她看到她的足尖,就在她的眼底,鑲著淡金色的海珠,流光溢彩,那時候她的表情也同樣懇切,她的聲音也同樣懇切,就彷彿她口中說的,並非這天下最惡毒的詛咒。
嘉語幾乎要捂住胸口,才能夠止住那樣撕心裂肺的疼痛。再不能多看一眼,信手扯過連翹手頭繡了一半的鳳凰花柳葉軟羅披帛,匆匆就出了門。
她沒有回頭,所以也沒有機會看到賀蘭低頭的一瞬間,眉尖一閃而逝的笑意:她信她的時候,她利用她信她,她不信的時候,她利用她的不信。元嘉語,你就是再重生三百次,也逃不出我的掌心!
賀蘭袖低頭看自己的手,十指纖纖,翻雲覆雨。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想起她走時的那句話,如果出事的是表姐你,我也是坐不住的。如果是沒有死過的元嘉語,這句話,她是信的。只是一切都不可能重來,賀蘭袖這樣想的時候,竟然能夠清晰地感觸到一絲一絲的悲涼,從夏天的夜色裡沁出來,滲入她的肌膚。
一切都不可能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