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洛陽富貴花 三更風起

嘉語微微有些失望,但是她也知道,小順子能說的,也就到這個地步了,再深,那就不是索恩,是索仇了。於是長長出一口氣,像是極欣慰:「……小順子都這樣說,我就安心了。」

小順子躬一躬身:「奴婢不敢當。」

嘉語回玉瓊苑,首先去放了錦葵。錦葵奇怪她沒能順利出宮。嘉語沒解釋,也沒有責怪她。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能死而復生,已經是上天最大的恩寵,難道還能奢求順風順水事事順利?誰也沒有給過她這樣的承諾啊。

只要有命在,其他都不算什麼。只要活著,就可能翻盤,但是人死了,就無能為力了。

連翹瞧見她這麼早回來,倒是小小吃了一驚:「凌波宴這麼早就散了?」

嘉語有些疲倦地搖頭:「看樣子,咱們須得在這宮裡,再住上一段時日了。」

連翹「啊」了一聲,不解地眨了眨眼睛:這話裡意思,難道姑娘不想呆在宮裡?

嘉語沒理會連翹的疑惑,她還在琢磨皇帝什麼意思。她出宮,只是從最低限度打算規避風險,但皇帝還是阻止了她。他不打算放她回去——他不打算放出宮去的,定然不止是她,也許還有嘉言、王妃,這些與太后利益相關的人。

但是小玉兒不是她們殺的,甚至不是她們能殺的,皇帝應該很清楚,那就是太后的意思,那就是太后針對他殺了清河王的反擊。所以皇帝要針對的,不會是她,而是太后,皇帝不放她們出宮,目的只能是——怕走漏了風聲。

怕走漏了什麼風聲?自然、自然是皇帝對太后不孝的風聲。

他是打算對太后不孝了嗎?

他是打算如今就與太后反目了?

就為了一個小玉兒?不不不,當然不是。也許有人以為是,沒準他自己也以為是,但是到後來,他會知道不是。

傳說中多少衝冠一怒為紅顏,說到底為的都不是紅顏,紅顏不過是個所有物,就和和氏璧一樣。他遲早會知道,沒有什麼比權力更重要,沒有什麼比生死操於人手更可怕,哪怕這個人是他的母親。嘉語抬頭,煙花已經散盡了。

嘉語在半夜裡被錦葵推醒:「三娘子要喝水嗎?」

話這樣說,卻沒有點燈。手裡也不像是拿了杯盞。嘉語怔了片刻,才要開口問話,就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腳步,又像是衣裙摩挲。「當!」靜夜裡聲響總是格外驚人,這一聲,卻像是環佩了。

嘉語起身,走到門邊,側耳又聽了片刻,沒有錯,是腳步聲,是往外走的腳步聲。

一個、兩個……像是有七八個人——會是誰?

嘉語要拉開門,想一想,又停住,走到窗邊,拔下簪子劃開窗紙。外間透進來微微的光,是燈。從紙縫裡看去,燈並不十分明亮,受視野所限,所能看到的,也就是衣裙下襬,精美的刺繡,一朵一朵,如牡丹花開。不是宮裝。那麼……是住在宮裡的貴女,還是先帝嬪妃,又或者永泰、陽平兩位公主?

嘉語正揣測,一雙藕荷色素紋軟緞鞋停在窗邊上,少女柔和的聲音:「我們不去拜別太后嗎?」是謝云然。

嘉語倒是猜過姚佳怡,沒想到是謝云然。聽她這口氣是要出宮?出宮的還不止她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