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洛陽富貴花 殿下有心

嘉語用力掐了自己一下,這樣,說話可以順暢一些:「我在想和殿下告罪,我出來時間不短了,該回去了。」

「其實小王心裡一直有個疑問,想要三娘子解答。」蕭阮說。這時候她背後的人已經順利進了船艙。

嘉語被攔住去路,不得不順著他的意思說:「殿下但問,三娘知無不言。」

她不敢抬頭,就只看到蕭阮的木屐,在柚木船板上,光豔奪目。啪嗒,啪嗒,啪嗒。

「三娘子笛子吹得不錯。」

等了半晌,等到這麼一句不相干的話,嘉語覺得自己心裡那頭小獸分明在張牙舞爪地咆哮了。口中卻只能應道:「殿下謬讚。」

「一般奏樂,都會依宮商角徵羽的本音來奏,但是三娘子在太后壽辰那天吹的笛子就不,宮調平和,偏偏激昂,變徵悲涼,卻喜氣洋洋,不知者或以為三娘子炫技,但是小王深知,有技可炫,也很不容易了。」蕭阮說。

嘉語身量不及他,他的目光很輕易就越過她的頭頂,看到背後無邊無際、寥廓茫然的夜。但是隻要一低頭,就能看到鴉鴉的髮髻,有極淡極淡的香。

一個戒備的姿態。

這種戒備,其實是他最熟悉的。

在金陵的時候,他就必須這樣面對每一個人,枕戈待旦,即便夢裡,也不敢洩露一句半句真話。他的手染過血,只是大多數人看不出來,或者是不在乎,一個足夠優雅的姿態,足以讓大多數的人放下戒備。

元三娘從前是不設防的。她對她的嫡母設防,對她的妹妹設防,對嘲笑她的貴女們充滿敵意,但是對他,她是不設防的。如今卻這樣戒備了,該說每個人都會成長,還是,他在哪裡露了馬腳?

當然,他其實是必須被戒備的一個人,蕭阮自嘲地想。

嘉語默不作聲,明瑟湖的水波脈脈的,一波一波推上來,又一波一波退下去,卷著星光與夜色。船艙裡亮如白晝,這裡卻是不大亮。蕭阮的影子沒有落在水波上,都聚在腳邊,像是濃墨重彩的一個點。

她知道他要問什麼了,但是他沒有問出口,她就還可以緘默……再多一刻。

「……小王想問,三娘子的笛技,師承何人。」

一瞬間圖窮匕首見的悚然。嘉語覺得有股寒意,正漫漫地從腳底升上來。她的笛子,自然是他教的。

嘉語說:「……自然是我的父親。」

「哦,」蕭阮挑一挑眉,「始平王好興致,少不得改日,要向始平王請教一二了。」

「我父親軍務繁忙,等得空了,宋王殿下再說這話不遲。」嘉語瞧著畫舫距荷橋又近了一大截,不免有些心焦,忍不住小小刺了他一下。心裡埋怨著錦葵取個醒酒湯怎麼要這麼久,試圖繞過蕭阮。

蕭阮也不阻攔,順勢讓開,背靠在扶欄上,風垂著他寬大的衣袖,獵獵地響:「我聽說三娘子昨兒晚上救了一個宮人。」

嘉語腳下不停:「殿下有心了。」

「三娘子進宮不過半月,也從沒聽說和哪位宮人有交情,卻不知道何以如此熱心。」